他躺在棺中,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她坐在旁侧,手握一柄短剑,剑尖抵着自己心口。她一身嫁衣,红得刺目,头覆红巾,却无人来掀。
门外脚步声急促,有人高喊:“姑娘!别做傻事!他还活着!”
她置若罔闻。
剑尖轻轻一送,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刃滴落,溅在棺板之上。她身子一软,倚在棺沿,手仍死死攥着剑柄。她掀去红巾,露出一张苍白容颜,对着棺中之人,轻轻一笑。
“我陪你。”
画面崩散。
——
越来越多的画面汹涌而至。
他看见自己化身为一道剑光,斩断山崖,只为换她多活一瞬;看见她在魔气反噬中,抱着他的尸身三日三夜,直至肌肤溃烂;看见他为她屠尽一城,血流成河,她却哭着摇头,说“不要”;看见他们在轮回井边相认,转身又被天道强行拆散……
每一世,相遇、相知、相守,终究死别。
每一次,都是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听她最后一句轻语。
每一次,那个戴着泣血鬼面的人影,都立在远处,静静观望,如同欣赏一场注定落幕的戏。
最后一幕,定格在这一世。
她倒在血泊里,双眼圆睁,望着他的方向。天空落着灰雨,雨水混着鲜血,在地面汇成细流。他跪在她身边,手抖得握不住剑。斩月已断,只剩半截,斜插泥中。
他拼命喊她名字,她却再也听不见。
画面静止,反复回放。
她倒下的刹那,嘴角似微微一动,像是想对他笑。
星辰猛地咬紧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剧痛让他短暂清醒。他没有抽手,反而将五指重重按刻印纹之中。红光顺着手臂疯狂上涌,直钻心脏,似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他粗喘不止,冷汗浸透额发,顺着鬓角滑落。双膝一软,跪坐于阵眼旁,手掌仍死死按在地面。眼前幻象终是退去,可那些声音仍在耳边回荡——她的笑、她的咳、她临终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别哭”。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一片温热湿润。
他早已忘了如何流泪。自十二岁从寒潭走出,便再未哭过。可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低头看向膝上的斩月剑,右手覆上剑柄,拇指缓缓擦去上面的灰尘,将那道兔子刻痕,擦得干干净净。
而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却稳如铸铁:
“此世若再让你赴死,我宁堕魔道。”
一语落,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下,死死锁在“护她周全”四字之上。一遍又一遍,如刻印骨血,如立下死契。
他不再回想那些轮回死别,只念她此刻倚壁安睡的模样,念她腰间摇晃的糖葫芦,念她喂灵兽时笨拙又认真的手势。
他要她活着。
要她吃饱穿暖,要她夜夜安睡,要她笑着把新炼的药塞进他手里,说“这个不苦”。
要她这一世,平平安安,走到白头。
——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
阵眼红光已然黯淡,似是耗尽了力量。他收回手,掌心一道浅红印痕,如同烙痕。他未曾多看,只将斩月剑抱得更紧,似抱着一份此生必守的承诺。
他转头望向倩儿。
她仍在沉睡,呼吸均匀平稳。一缕风拂过,掀起她额前碎发,又轻轻落下。她鼻尖微动,似嗅到什么甜香,唇瓣微张,含糊呢喃:
“……糖……”
星辰微微一怔。
随即,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糖葫芦——那是昨日她硬塞给他,说“留着半夜饿了吃”。竹签微弯,糖壳裂了细缝,却依旧完整。
他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指尖微动,并未醒来,嘴角却悄悄向上弯起一抹浅弧。
星辰重新闭目,盘膝而坐,手抚剑柄,神情肃穆沉静。
他不再看阵眼,不再念轮回。只守着眼前这一刻——她还在,他还醒,斩月还在手中。
风再次吹过。
雷光花花瓣轻轻一颤,落下一星微光,恰好落在他肩头,如同有人,悄悄为他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