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圈,我是说那个三百六十度的、完整的圈,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感觉。像是有人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把车把拧了一圈,又拧回来。特别轻,特别稳,就像在转一只茶杯。
那天傍晚我带着小凯去取快递。六点多,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小凯坐后面,一手扶着车座,一手刷手机。
“哥你慢点,我这刚抢到的鞋。”
我没理他。电动车嘛,再快能快到哪儿去?三十迈撑死了。
那条路我天天走,过了红绿灯,有个小区出入口,两边停满了车,中间留条窄道。我每次都减速——不是因为警惕性高,是因为那里有个减速带。
那天我也减速了。十五迈左右,慢慢溜过去。
然后——
老人。小孩。从两辆SUV中间窜出来。
不是跑出来的,是像被人推出来的一样。老人的脸先露出来,侧着,正跟小孩说话,没看路。小孩四五岁,男孩,手里攥着个奥特曼,也没看路。
他们离我的车轮,也就三四米。
那个距离,十五迈,刹车捏死也得撞上。
我看见了。
我看见老人转过头来,眼睛瞪圆。我看见小孩往后退半步,脚底下绊了一下。我看见他们俩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从茫然到惊恐,那个过程特别慢,慢得像一帧一帧在放。
然后我的脑子就空了。
是真的空了。不是害怕,不是惊慌,就是——没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把我和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按掉了。
我不知道我的手还在不在车把上,不知道我的脚还在不在踏板上,不知道我还在不在喘气。什么都没了。
然后电动车开始转圈。
向左转。一圈。完整的、圆润的一圈。
我能感觉到车轮在转,车身在斜,能感觉到风擦过耳朵。我能看见老人和小孩的脸,从我的左边转到后边,从后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回前边——他们停在那里,动都没动。
我也没动。
小凯在后座也没动。
那个圈转完了,电动车稳稳地停住,前轮离老人的脚尖不到半米。小孩手里的奥特曼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老人一把抱起孩子,踉跄着退后两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事,没事……你们先走……”
他们走了。走三步回一次头,走五步又回一次头。我没动,小凯也没动。
等他们走远了,小凯从后座下来。他绕着电动车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路灯底下他的脸是灰的。
“哥,”他声音发飘,“咱俩刚才谁捏刹车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还在车把上,指节泛白,攥得死死的。
“我没捏。”我说。
“我也没捏。”他说。
我们俩同时低头看脚。他穿白鞋,我穿黑鞋,都稳稳地踩在踏板上,纹丝没动。
“那谁转的把?”小凯问。
我没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
那一圈转过来,我们离老人最近的时候,不到二十公分。我甚至能看见他灰白的胡茬,能看见小孩睫毛上的泪花。那种距离,但凡有一丝偏差,但凡手抖一下,但凡轮子多转半圈——
但没有。
那个圈,转得刚刚好。比我自己能控制的,还要刚刚好。
小凯忽然开口:“哥,你刚才……”
“什么?”
“你刚才,”他顿了顿,“眼睛闭上了。”
我愣住了。
“我看见了,”他说,“你眼睛闭着。从头到尾,闭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我只想起来一件事——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我爸在后面扶着,我歪歪扭扭地往前骑。有一回他悄悄松了手,我不知道,还回头喊他别松手。
后来知道了,吓得摔了一跤。
我爸说,你不知道的时候,骑得最好。
小凯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没抽。
“走吧,”我说,“快递还没取。”
“你还能骑?”
“能。”
他坐上后座,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我拧了一下电门,没拧动。
再拧一下,还是没动。
车没电了。
仪表盘上,电量显示还是满的。
小凯先下了车。
他把烟叼在嘴里,弯腰去看仪表盘。满电,五个格,一个不少。他伸手拧了一下电门,没动。又拧一下,还是没动。
“哥,”他说,“你这车是不是有毛病?”
我没说话。我从车上下来,蹲下去看轮子。前轮好好的,后轮也好好的。刹车线没松,电机没烧,连个报警灯都没亮。
我站起来,把车支好,在车旁站了一会儿。
“推回去吧。”我说。
“快递呢?”
“明天再取。”
我们俩换了个位置,他推车,我在旁边走。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小凯突然说:“哥,你有没有觉得车变重了?”
我伸手搭了一下车座,是有点沉。后轮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滚起来费劲。
“可能是没电了,电机有阻力。”我说。
“不是,”小凯摇头,“刚才那圈转完之后,我坐在后面的时候就觉得——就觉得车上好像多了一个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盯着红灯,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你他妈别吓我。”我说。
“我没吓你,”他说,“我就是说我的感觉。”
绿灯亮了,他推着车过马路。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多了一个人帮我们转那个圈?多了一个人坐在后座上,替我们捏了刹车,打了方向,在我们俩都吓傻的时候,替我们把命捡回来了?
那我应该怕,还是应该谢?
到了楼下,小凯把车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明天还骑车吗?”
“骑。”
“要不……找个庙看看?”
“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着。”
我没接话。我掏出钥匙开单元门,门开了,里面的灯是声控的,一亮起来,照见门口地上有个东西。
一个小纸人。
剪的那种,像以前农村老太太剪的纸人。巴掌大小,没有脸,只有个轮廓——头、身子、两只手。它平平整整地贴在地上,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
小凯弯腰要去捡,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别碰。”
“什么玩意儿……”
我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几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人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我拿脚把它拨到一边,上了楼。
到家之后,小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去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攥车把攥出来的,怎么搓都搓不红。
我把水温调高了,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小凯在客厅喊我:“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在“灵异杂谈”板块。标题是:
《建设路那个口子,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楼主说,他在建设路和新华道交叉口南边那个小区门口,差点撞上一对祖孙。鬼探头,从两辆车中间冲出来的。他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然后电动车自己转了个圈,绕过去了。
帖子,一条是“我表弟也在那儿遇到过,也是电动车”,还有一条是——
“那个口子,以前是个丁字路口。九几年的时候,有个骑电动车的女的,带着她妈,被大车别了一下,卷到轮子底下去了。她妈当场没了,她瘫了。后来那个路口改造,填平了,但有人说晚上路过那儿,能感觉到有人推你一把。”
我把手机还给小凯。
“你信吗?”他问我。
我没回答。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阳台,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的电动车停在那儿。车头朝外,正对着楼门。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