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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那本札记压在枕头底下,我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生怕漏掉什么。那些毛笔小楷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条条蚯蚓,爬在发黄的纸上。可翻来翻去,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个没写完的名字。此女名唤——唤什么?她到底叫什么?
土拨鼠蜷在枕头另一边,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我翻身的时候它醒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几点了?”它问,声音沙沙的。
“四点多。”
“这么早起来干啥?”
“睡不着。”
它没再问,闭上眼睛继续睡。可它的耳朵没垂下去,竖着,时不时转一下。
五点的时候我起来了。外面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一线灰白。保安亭里黄涛不在,柜子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有的抽了一半就掐了。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得胃疼。
林雨来的时候我刚换好衣服。她今天没背那个大登山包,只背了个小双肩包,里面装了两瓶水、几块饼干、手电筒和创可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素着。
“走吧。”她说。
“你知道我要去哪?”
“青城寺。”她把一瓶水递给我,“你昨晚说梦话说的。‘她的名字,一定要找到她的名字。’”
我接过水,没说话。
土拨鼠跳上我的肩膀,爪子搭在领口上。那块玉在它胸口晃了晃,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出了西门,沿着公路往东走。早上的空气很凉,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路两边的草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土拨鼠趴在我肩膀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半闭着眼睛。
“鼠爷。”
“嗯。”
“你说,一个死了八十年的人,她的魂还在身体里没散。这是为什么?”
土拨鼠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到山里面。
“因为不甘心。”它说,“死得不甘心,走得不安心。魂就卡在那里,出不去,也散不了。”
“她不甘心什么?”
“你看了那本札记,你不知道?”
我知道。丈夫死了,自己被辱,投井死了。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换谁,谁甘心?
走了两个小时,青城寺到了。山门还是那个山门,匾额还是那块匾额。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香客,没有僧人。几只麻雀在台阶上蹦跶,看到人来,扑棱棱飞了。
大佛还是那尊大佛。低眉垂目,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它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巨大而沉默。
我走进大殿,走到佛前,抬头看着那张石雕的脸。低眉垂目,像是在看脚下的众生,又像是在躲着什么。
“我又来了。”我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土拨鼠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大佛底座旁边。它用爪子拍了拍那朵莲花纹,回头看着我。
“开吗?”
“开。”
它用力按了一下,石头动了一下,往里缩了一寸。又按了一下,整朵莲花陷了进去,露出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我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台阶还是那些台阶,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下去。”
这一次我走得更快。不是不怕了,是知道级地数着走下去。脚踩在石头上,吧唧吧唧的,青苔被踩碎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到了底下,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那些壁龛,那些棺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像。还是老样子。
我穿过地下室,走到那道石门前。门还是半开着,门缝里还是透出暗黄色的光。
推开门。
供桌上的蜡烛还燃着,火苗一动不动。香炉里的香灰还是那么厚。果盘里的水果还是那些,干瘪的苹果、干瘪的橘子、干瘪的香蕉。
棺材还是那口棺材。黑色的,漆面开裂,露出
我走过去,蹲在棺材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那道裂缝上。我往里看——那双眼睛还在。黑白分明的,亮得吓人。这一次她没有缩,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我来找你的名字。”我说。
她没有回答。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你的名字,叫什么?”
沉默。只有蜡烛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
我站起来,绕过供桌,走到棺材的另一边。这边没有裂缝,棺材盖是完整的。我用手摸了摸,那些细细的刻痕还在,密密麻麻的,是符。
可符
我把手电筒凑近了,光打在棺材盖上。那些符的笔画之间,隐约有什么——不是刻痕,是字。很小很小的字,比符的笔画还细,被符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鼠爷,你过来看。”
土拨鼠跳上棺材,趴在盖子上,鼻子贴着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