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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彻底放晴了。三千条苗，台风前剩两千六百多条，台风后又死了一千出头，现在手头一千五百条。

王大海站在海参场边的礁石上，往下看。养了一个多月的海藻被连根拔起，漂得满海面都是，中间夹着断绳、碎木片、不知从哪儿冲来的破渔网。十五亩海域像被翻了一遍，垒好的石堆倒了七个，剩下的也歪歪扭扭，石头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起根断绳。两个月的心血折了一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建军踩着礁石上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饭团。

“先吃点东西。”

王大海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秀兰蒸的杂粮饭团，里头掺了虾皮，咸香。他慢慢嚼着，眼睛还盯着海面。

建军在他旁边坐下，也啃饭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旺呢？”王大海问。

“在。”建军顿了顿，“这家伙手慢，但肯干。”

王大海点点头。阿旺手是笨，捞海藻比别人慢一半，但他不急不躁，一干就是半天，中间都不带歇的。

“今天把石堆重新垒一遍。”王大海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昨天我看了一圈，塌了七个石堆，里头苗跑了不少。剩下的石堆也有松的，得加固。”

“七个？”建军皱眉，“之前不是加固过吗？”

“台风太大了。”王大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堆这玩意儿，本来就怕大浪。这次也算长经验了，下次垒的时候得再密实些，石头选大块的。”

建军也站起来，看了眼远处海面上漂浮的断绳：“那绳子呢？这次断了好多，苗都跑出去了。”

“绳子先不管，把现有的石堆保住再说。”王大海说着往下走，“走吧，趁早潮还没退，先把能捞的苗捞回来。”

两个人下了礁石，走到海边。阿旺已经在浅水区了，弯着腰，一手拎着网兜，一手在水里摸。他动作确实慢，但仔细，摸到一个苗就小心地放进网兜，生怕弄伤了。

“阿旺，先上来。”王大海喊了一声。

阿旺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蹚着水走过来。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泥和碎海藻。

“咋了，大海哥？”

“先别捞了，今天主要垒石堆。你手慢，去把东边那片塌得最厉害的石堆重新垒起来，我和建军去西边。”

阿旺点点头，拎着网兜往东边走去。

建军看了眼他的背影：“他一个人行吗？那片塌得挺厉害的。”

“行的。”王大海说，“他手慢，但垒得仔细，上次就是他垒的那几个最结实。”

两个人往西边走去。这一片海域是他们的核心养殖区，十五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一圈也得二十来分钟。台风过后，滩涂上到处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积水没到脚踝，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

王大海走到第一个塌掉的石堆前，蹲下来看。石头散了一地，中间原本藏着的海参苗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几个空螺壳。他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是那种中等大小的，不够沉。

“这种石头不行。”他把石头扔到一边，“下次得用大块的，至少这个的两倍大。”

建军也蹲下来，翻了翻散落的石头：“大块的成本高啊，得去远处采。”

“成本高也比被冲跑了强。”王大海站起来，看着这片海域，“这次损失了将近一半的苗，算下来还不如当初多花点钱买大石头。”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的石堆呢？加固也用大石头？”

“对。把原来小的捡出来，换成大的。慢慢来，不着急。”王大海说着，挽起袖子，“先从这几个塌的开始。”

两个人开始干活。王大海负责搬石头，建军负责垒。他们从海边礁石区搬来大块的石头，一块一块码上去。这种活累人，尤其是搬石头，弯腰、抱起、走几步、放下，重复几百次，腰和胳膊都酸得不行。

干了半个多小时，王大海直起腰，擦了把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后背发烫。建军也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大海哥，你说那张老四……”建军突然开口，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不对劲？”

建军点点头：“台风那天，就他没来。你说他家里有事，可我后来听人说，那天下午有人在镇上看见他了，在茶馆喝茶。”

王大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码石头。他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张老四那天没来帮忙加固，理由是家里老人身体不舒服。当时王大海没多想，毕竟台风紧急，能来几个人是几个人。但现在想想，台风前那几天，张老四干活就不太对劲——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看表，有两次提前走了。

还有更早的。那次马德胜派人来谈收购，张老四就在场。后来运输车被卡，海域证的事，这些事的时间点，好像都跟张老四有些关系。

“先别声张。”王大海说，“再观察观察。”

建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秀兰送饭来了。着两个大保温桶，从村里走到海边，路很难走，加上刚生产完没多久，走了将近半个小时，额头上一层细汗。

王大海看见她，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在家也闲不住。”秀兰把保温桶递给他，“潮生睡了，婆婆看着呢。我想着你们干活累，给你们炖了锅鱼汤，还有杂粮饭。”

王大海接过保温桶，看了眼她的肚子，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秀兰这个人，从来闲不住，怀孕了也是这样。他只能叮嘱：“下次别走这么远了，让建军回去拿就行。”

“建军也累，我走走没事。”秀兰说着，看了眼海面，“损失大吗？”

“还行，能缓过来。”王大海没跟她说实话，怕她担心。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懂他，知道他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操心。两个人结婚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三个人坐在礁石上吃饭。秀兰炖的鱼汤很鲜，里头放了姜片和葱段，去腥提鲜。杂粮饭掺了红薯，甜甜的。王大海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饭团，感觉力气又回来了。

建军吃得快，吃完就去替换阿旺了。阿旺走过来，坐在礁石上，秀兰给他盛了碗汤。

“阿旺哥，手怎么了？”秀兰看见他手背上有道口子。

“没事，被石头划了一下。”阿旺把手缩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秀兰从兜里掏出块布条，递给他：“包扎一下，别感染了。”

阿旺接过布条，笨手笨脚地缠了两圈。王大海帮他系紧，拍了拍他肩膀：“下午你接着垒东边的，我和建军垒西边的，争取今天把七个塌的都垒好。”

“行。”阿旺喝了口汤，突然说，“大海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阿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天傍晚，我在海边捡海藻的时候，看见张老四了。他从镇上的方向回来，骑个自行车，车筐里装了些东西。我跟他打招呼，他好像有点慌，骑得很快，差点摔了。”

王大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问你呢。”阿旺继续说，“问你这几天在干啥，有没有怀疑啥的。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秀兰看了王大海一眼，没说话。

王大海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行，我知道了。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先干活。”

阿旺点点头，把碗放下，往东边走去。

秀兰收拾着保温桶，低声说：“张老四这个人，嘴碎，胆子小，但心眼不坏。他要是真做了什么，可能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