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码头,要远航的帆船桅杆像树林。船头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回头看岸上,岸上灯火稀稀拉拉的,有扇窗里好像站着个人影。他看了好久,然后从怀里摸出颗莲子,轻轻扔进水里。转身进舱,再没回头。
这些画面闪得飞快,每段都短得像打闪,但都带着同一种劲儿——那种把不舍硬压成决绝的劲儿,那种豁出去了的劲儿,那种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辈子力气也要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劲儿。
夏至刹那间了然。这不是理智推演而出的答案,是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告知真相:这枚“归守之约”莲子,承载的远不止殇夏与守山人的盟约,更不止他和霜降的私约。它本是凝聚了万千离合之诺的记忆凝块,无数年月里,每一场离别时的期许、每一次奔赴后的守候、每一回如期的归来、每一次终未兑现的相逢,都在其中刻下痕迹。此刻,万千印记齐齐苏醒,尽数与他的心神共振。
因为他也在远行。也在端午夜离家。也有人站在站台上等。也在心里种了“一定会回来”。
车出隧道,光回来了。那些画面没了,但共鸣的劲儿还在胸口荡,像钟敲完了但空气还在震。睁开眼,莲子光敛了,变回温润的样子,但握手里还能感到细微的脉动。
老太太看着他:“看见啥了吧?”
他点头,说不出话。
“正常。”老太太摆摆手,“带着这种信物出门的人,总会看见点儿别人看不见的。我奶奶说,这叫‘路的回声’——你走的路,前人走过;你经历的离别,前人经历过。所有的路都有回声,所有的离别都有共鸣。你听见了,看见了,说明你走对路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小香囊。布包是手缝的,针脚密,布洗得发白但干净。香囊深红色缎子面,绣着简单的如意纹,线头有点毛了,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个送你。”她递过来,“里头是艾草、菖蒲、朱砂,端午辟邪的。我每年都做几个,路上碰见有缘人就给一个。你这趟路,怕是不太平常,带着保平安。”
夏至伸手接过,缎面触感柔滑细腻,囊身填塞得紧实饱满。他凑近轻嗅,清苦的艾草、凛冽的菖蒲、带着矿物冷冽的朱砂,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梵香沉韵,诸般气息交织缠绕。气味繁复却不杂乱,沉稳厚重,仿佛将端午一脉相承的驱邪祈安之意,尽数封存在这方寸小囊之中。
“谢谢您。”他郑重地说,把香囊放进贴身口袋。能感觉到它贴着胸口微微鼓着,透过布料传来草药特有的凉意。
“谢啥。”老太太笑了,皱纹里都是温和的光,“我年轻时也出过远门,也遇见过给我东西的陌生人。在西北戈壁,放羊的给了我奶疙瘩;在西南山里,苗族阿婆给了我五彩线。这大概就是走路的意义——你送我一段暖,我赠你一程安,缘分就这么结下了,路就这么连起来了。”
十点五十分,广播又响了。往外看,雨彻底停了,云裂开大口子,一弯新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月光水似的洗过雨夜。山是深深浅浅的黛色,田是湿漉漉的银光,偶尔过的村子还有零星的灯,黄黄的,在银蓝的月夜里像不肯醒的梦。
手机又震,鈢堂发来语音。点开,老人沉稳的声音响起来,听着不光是声音,还带着某种震颤:
“夏至,路上可顺?方才我在柿树下焚香,香灰落成三瓣莲花的形状,这是吉兆。你这趟虽是离别,实是赴约。前头或许有雾,但约定之光会指路。记住,不管看见啥,遇见啥,别慌,别怕,那都是约定的一部分。三百年前殇夏种下的莲,五十年前柳家祖母埋下的玉,今日你手中的‘归守之约’,还有站台上送你的人,老屋里等你的人——这些都是线,穿过时间的针眼,织成一张你看不见但存在的网。你在网上走,每一步都有回响。”
语音完,跟着来张照片:柿树下青石香炉里,三瓣香灰清清楚楚,真像莲花开。黄狗趴在旁边,眼神安安详详的,毛在烛光下泛着暖棕色。照片角上,能看见半只剥开吃过的粽子搁在青石板上。
这日常细节让夏至眼眶一热。他盯着那被咬过的粽子看了半天,好像能看见谁咬的,能尝着啥味儿,能感觉到那份“等你回来一起吃剩下的”的朴素意思。
回:“一切顺,刚过江州。莲子有动静,看见些碎画面。谢谢鈢爷,我记住——别慌,别怕。”
几乎是同时,霜降消息又到:“月亮全出来了,我拍到它和南斗星在一块儿。你看,星星在月亮边上,像陪着。”
照片里,一弯新月银钩似的,旁边南斗六星清清楚楚,排成斜的勺子。天干净得不像话,云絮像薄纱,轻轻拂过星月,不但没遮住,反而添了层朦胧美。仔细看,南斗的斗柄正指着东边——夏至要去的方向。
“真好看。”他回,“我这边月亮也出来了。风车还在转,红灯一闪一闪,像眨眼睛。”
“那是在跟你打招呼。”霜降说,“风车认得你。就像星月认得路,粽子认得家,莲子认得约定。”
车开始减速,江州北站的灯在窗外亮了。站台上人稀稀拉拉的,几个拖箱子的旅客在等,脸在站台灯下模糊又疲惫。夏至看着这些陌生人,忽然想起鈢堂的话,想起老太太说的“路的回声”,想起莲子里那些碎画面。
他忽然觉着,每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能都带着自己的约定,自己的离别,自己的“一定会回来”。这些约定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真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个雨后的端午夜,在这趟钻山的车上,织成一张巨大又柔软的网。
握紧手里的莲子,感觉它的温度和跳动。这小玩意儿,现在像颗微型的心脏,跳着三百年的记忆,跳着无数离别的共鸣,跳着他胸口同样节奏的盼头。
车门缓缓滑开,冷冽潮湿的晚风裹挟着水汽骤然涌入车厢,裹挟着站台独有的复杂气息——冰冷水泥的涩感、雨水浸润后的腥凉、铁轨金属的淡锈味,还混着不远处快餐店飘来的温热油气。零星乘客步履匆匆地上下车,站内广播循环播放着刻板的安全提示,声响在空旷站台间淡淡回荡。
短短两分钟的停靠时光仓促至极,甚至不够完整读完一条长消息,却足够夏至将周身所有感知牢牢镌刻在脑海深处:冷湿空气贴肤的微凉触感,层次繁杂却真实的气味,平淡重复的广播声响,惨白昏黄的站台灯光,还有唇齿间迟迟未散的粽子软糯甜香,五感交织,定格成此刻独有的记忆。
车重新动了,把站台的灯抛在后面,重新扎进山的怀抱。十点五十分整,夏至看了眼时间。离目的地还有三小时。他把篮子重新包好,保温棉已经被蒸汽全打湿了,摸着温乎湿润。放行李架时,注意到篮子侧面有一块颜色特别深——那是霜降手提的地方,年深日久,竹篾被手心磨深了色儿。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窗外,风车群的红灯在远山脊线上一明一灭,那红光穿透夜雾,在车窗上投下淡淡的、流动的红晕。月光水似的,洗净了雨夜的尘,在连绵的群山上铺开一片银蓝色的静。七百公里外,西山老屋的烛光还在摇,烛泪慢慢堆成小小的、琥珀色的小丘;柿树下的香炉余烟袅袅,青烟在没风的夜里笔直往上,像连天地的细线;黄狗守着那盘粽子,偶尔抬头看看山路,耳朵微微动,听着夜里最细的声响;霜降站在院里,仰头看着同一弯月亮,月光照她脸上,把轮廓镀了层银边,手里握着的手机屏还亮着,显示着最后那句“风车认得你”。
所有的走,都是为了回。
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赴约。
所有的等,都是为了再见面时能说一句:“你看,我说过我会回来。”
车拉着他,穿山过河,往那个粽叶飘香、风车转动、记忆要醒的海滨端午去。夜还深,路还长。但约定的光,已经在前头亮了——在风车闪的红灯里,在星月辉映的夜空里,在莲子温热的跳动里,在七百公里外一扇亮着的窗里。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笑很轻,但踏实。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路上。他行李里装着的,是整个端午的记忆,是整个夏天的约定,是所有时候所有离别的人共同的“一定会回来”。
车继续往前,碾过铁轨接缝,“咔哒、咔哒”,规律得像心跳,像时间的脚步,像所有赴约的人共同的节奏。
天快亮的时候,莲子又烫了一下。夏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它表面那棵小树在发光,光比之前亮,树枝的图案好像在长,长出新的细枝,枝头冒出极小的、米粒似的金色光点。
老太太也醒了,看了一眼,轻轻说:“要开花了。”
话音没落,莲子突然不烫了,光也敛回去。但夏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莲子不一样,是他自己不一样了。好像身体里多了条看不见的线,线那头拴着七百公里外西山上的老柿树,拴着时镜湖里那两朵并蒂莲,拴着所有散在时间里、等着被找回来的约定。
车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第一缕晨光还没出现,但东方天际已经有种蓄势待发的明亮感。风车群的红灯在渐亮的天光里不那么显眼了,但叶片转得更从容,像完成了夜间值守,准备迎接新的约定。
手机屏幕亮了,霜降发来清晨的第一条消息:“天亮了。你那边看见日出了吗?”
还没回,她又发来一条:“鈢爷爷说,莲子的花要开了。不是真的花,是记忆的花。他说你回来的时候,会看见。”
夏至望向东方。云层边缘开始镶金边,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透过来,把云染成暖橘、玫红、淡紫的渐变。风车巨大的白色叶片在这片渐变的底色上缓缓旋转,像在搅拌晨光。
他忽然想起下一章的诗句——虽然刻意不去想章节名,但那些字自己跳进脑子里。剑雨,沧眸,奈何桥,忘川河……红尘客。
手里的莲子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七百公里,三小时车程,一场跨越时空的赴约。而这一切,才只是某个更大约定的序章。
车继续向前,载着他,载着莲子,载着所有等待绽放的记忆,驶向晨光,驶向海滨,驶向那个所有线头终将汇聚的端午黎明。
而下一个夜晚,会有新的故事在月光下展开。只是那时的月光,照见的恐怕就不只是人间灯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