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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门锁轻轻合拢，将微凉的夜风隔绝在了门外，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温泉企鹅penpen早就钻进了自己经过改造的豪华冰柜小窝里，连一声招呼都懒得打。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葛城美里回过头，碇真嗣正弯腰将两人的鞋子摆好，随后把她脱下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这些交给姐姐我！真嗣君先去洗漱吧！”
葛城美里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眼神飘忽地摆了摆手。
等少年的身影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葛城美里才靠在了墙边，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今晚还要和真嗣睡在一张床上吗？左脑几乎在一瞬间投了赞成票。
开什么玩笑，今天晚上赤木律子那个女人在芦之湖边都做到那种份上了——
可是，右脑却在下一秒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不行！绝对不行！
且不说今天早上醒来时那种差点让人社会性死亡的惨状，更重要的是客观条件——真嗣的行李箱和大提琴盒，现在还忘在律子的车后座上呢！
这就意味着，这孩子今晚依然没有换洗衣服。
如果待会儿洗完澡还要睡在一起，他身上穿的这件白衬衫脱下来清洗之后，就又只剩下那条薄薄的浴巾，或者干脆什么防御都没有了！
昨晚隔着衣服她都能在睡梦中化身八爪鱼把人锁上一整晚，要是今晚直接坦诚相见地钻进同一个被窝……葛城美里连一秒钟都不敢赌自己的自制力！
而在这种荒唐的纠结之下，更深的一层寒意，正顺着赤木律子在湖边留下的那些话，一点点漫上心头。
——“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观察他、监视他、把他当成你复仇筹码的私心吗？！”
——“说到底，你和我、和司令一样，都在利用那个孩子！”
葛城美里缓缓咬紧了下唇，有些答案，她最初其实是故意不去深想的。
为了向夺走父亲、毁掉自己童年的使徒复仇，她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冷酷，哪怕是堵上性命去豪赌也在所不惜。
她是NERV的作战部长，从去车站接真嗣的那一刻起，职责就是把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送上初号机的驾驶舱，让他去替人类流血、去替自己完成复仇。
可现在，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想了。
她明明是个满身算计、把孩子推向战场的卑劣大人，可为什么偏偏又贪恋着这个孩子给予的温暖？
越是想靠近他，心底那股对自己卑劣的厌恶就越是翻江倒海，让她甚至不敢在镜子里直视自己的眼睛。
“……烦死了。”
葛城美里低骂了一声，转身走到冰箱前，猛地拉开冷藏室，抓起两罐冰镇啤酒。
不去想了！什么界限，什么利用，什么复仇，统统见鬼去吧！
“咔嚓！”
她拉开拉环，仰起脖子，冰凉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大口大口地灌进胃里。
一罐很快见底，紧接着是第二罐、第三罐。
空铝罐被随手搁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随着酒精迅速在血管里蔓延开来，那些原本纠缠不清的愧疚、嫉妒、恐惧与自我厌恶，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股滚烫而危险的冲动，在胸口剧烈翻涌。
既想拥有这个孩子带来的温暖，又想让自己相信，这种依恋完全出于监护人的责任。
可事情已经没有那么简单。
卫生间的门开了，碇真嗣擦着略带湿气的碎发走了出来。
看到坐在沙发旁地毯上、脚边已经摆了三四个空酒罐的葛城美里：
“美里小姐？不是说今晚不喝了吗？”
“……真嗣……”
葛城美里抬起头，散落的紫发贴在微红的脸颊边，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借着汹涌的酒劲，摇摇晃晃地撑起身，顺着沙发边缘蹭了过去。
温热的身体贴近，葛城美里仰起脸，手指不安分地攀上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画着圈。
“真嗣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如果他顺势要了她，那她至少证明了自己还有这一具身体可以偿还他。
如果他露出厌恶的表情一把推开她，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糟糕大人，那她也能彻底死心，从这种悬在半空的焦虑与自我唾弃中解脱出来。
无论哪种结果，都好过现在这样。
碇真嗣垂下眼眸，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偏要摆出一副风情万种姿态的女人。
“美里小姐，如果你是想测试自己的魅力，那么大可不必。”
葛城美里刚想自嘲地笑出来，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碇真嗣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紧接着，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温热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
没有吻下去，而是顺着她的长发，将她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美里小姐很漂亮，也很有魅力，不过，我想您现在应该不是只想听这个。”
碇真嗣安静了下来，没有追问，没有急着安慰。
巨大的羞耻感与酸涩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几乎在一瞬间冲上了鼻尖。
没有嫌弃她，也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推开她。
“……真嗣，你这样会很吃亏的哦。”
她闷闷地说道。
“对别人这么好，迟早会被坏女人缠上的。”
“那到时候，我会请美里小姐帮忙。”
趴在真嗣肩膀上的葛城美里鼻尖微动，借着真嗣托扶她腰背的力道，顺势往上一拱，修长的双腿灵巧地一盘，直接跨坐在了少年的大腿上，双臂熟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美里小姐？”
突如其来的重量与温软触感，让碇真嗣呼吸微微一滞。
“嘘——别动！”
葛城美里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唇前，刚才还泛着泪光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已经重新漾起了狡黠而慵懒的波光：
“……我只是单纯觉得累了，想向家里的男主人充会儿电，这总不算违反上下级纪律吧？”
她一边理直气壮地说着，一边得寸进尺地在少年腿上调整了一个极其舒服的坐姿。
“心跳得好快哦，真嗣君……”
葛城美里微微低下头，凑过脸去——
并没有直接吻上他的嘴唇，而是将温软湿润的红唇，印在了距离他嘴角仅有毫厘之遥的脸颊侧畔。
甚至在唇瓣离开的那一瞬间，温热的舌尖还似有若无地擦过了那一小片皮肤。
“啾。”
一记似吻非吻，却比真吻还要撩人的“擦边吻”，稳稳盖在了少年的唇畔。
“这是给今晚表现满分的骑士大人的正规奖励，不许擦掉。”
葛城美里看着少年明显顿住的蓝色眼眸，心情大好地伸出食指，勾起他的脸颊：
“走吧，骑士大人，该去铺床陪我睡觉了。”
她说得潇洒极了，翻身从少年腿上站起来，顺手拉起他的手就往走廊走。
这个少年，如同一个突兀降临的奇迹，正一点点填补着她生命中那个巨大而冰冷的空洞。
然而，当手真正搭上自己主卧门把手的那一刻，门板冰凉的触感，让被酒精熏得有些飘忽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理智在呐喊：保持距离！恪守监护人的本分！再往前一步，当真的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赤木律子在湖边的质问，以及今晚在拉面店里真嗣垂下眼眸说出的那句话，毫无征兆地在耳边重叠回响——
——“只有变得有用，才有资格被留下，那是他们教给我的道理。”
葛城美里低头看着被自己牵在手里的少年，他睡在她的床上，穿着她的旧运动服，连行李都被扣在外面，在客厅和厨房里不知疲倦地打扫、做饭、照顾她的情绪。
如果今晚再这样稀里糊涂地把他拉进自己的卧室，让他继续充当安抚自己孤独与欲望的“人形抱枕”……
那她刚才在拉面店里信誓旦旦说的“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岂不是变成了一句彻头彻尾的空话？
更重要的是，当真正要建立毫无保留的亲密关系时，葛城美里心底那种与生俱来的恐惧，又一次悄然探出了头。
她害怕自己真的彻底沉溺进去，害怕自己给出的不是爱。
葛城美里松开了主卧的门把手，转过身，一把拉开了走廊斜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客房拉门。
里面堆着几个昨天分类后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杂物纸箱，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只铺了基础床垫的单人床，因为太久没人住，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灰尘味。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美里小姐？”真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今晚不睡我那里了！”
葛城美里撸起袖子，转头看向他：
“现在，立刻，马上！我们要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
“……现在？已经快一点了哦。”
“一点怎么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葛城美里不容分说地走进客房，拍了拍那张单人床，又指了指旁边的空书桌和衣柜：
“听好了，真嗣！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个人的房间！”
“你想放什么喜欢的东西就放什么，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不想理我的时候，你可以把门反锁起来在里面做坏事；心情好的时候，也可以把门打开欢迎别人进来！”
“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也不需要替我考虑——因为这是你的地盘！”
“……”
碇真嗣看着眼前的景象。
纸箱，杂志，旧家电。
“……咳。”
葛城美里清了清嗓子。
“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乱，不过，收拾一下还是能用的！”
“美里小姐，这恐怕不是收拾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少啰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原本安静的公寓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忙碌声。
因为怕吵醒楼下的住户，两人都尽量放轻了动作。
忙到一半的时候，葛城美里为了擦高处的窗户玻璃，踩在小凳子上晃了一下，下来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鼻尖上还蹭了一道淡淡的灰尘印子。
真嗣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毛巾。
“上好的毛巾，擦擦吧，美里小姐。”
“呼……累死我了，明明昨天看你收拾客厅那么轻松……”
葛城美里毫无形象地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正准备继续去抱被子，却发现面前的少年一直看着自己，没有移开目光。
暖黄的台灯光线刚刚亮起，柔和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还有灰吗？”
碇真嗣看着她微湿的额发，看着这间一点点被填满生活气息的小小房间。
少年微微弯起唇角，用一种轻柔得近乎叹息，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只是突然觉得……怎么办呢，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啊，美里小姐。”
“…………”
葛城美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嘴巴张合了好几下，平时那一肚子调戏小男生的荤话，在这一刻居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完败，彻彻底底的完败。
“你、你你你这小鬼……大半夜的胡说什么呢！”
为了掩饰自己快要冒烟的脑袋，葛城美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将面前的少年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拿手掌慌乱地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
“听、听好了！真嗣君现在可是在凶猛的发育期，脑子里少想些有的没的，给我好好睡觉长身体才是正事！”
“男孩子要长高一点才招女孩子喜欢……所以真嗣君，要快点长大才行啊……”
被按在温软怀抱里的碇真嗣，听着她胸口剧烈的心跳声，整个人也跟着微微僵住了。
其实，不止是她在那个瞬间被击沉。
面对这个总是用咋咋呼呼的借口来掩饰真心的女人，碇真嗣也同样毫无招架之力。
“咳！总、总之！”
葛城美里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乱飘地拍了拍那张只铺了一层薄被褥的单人床：
“时间太晚了，新的厚床垫明天才能送来！今晚你就先去我房间的大床上睡，姐姐我就睡这张床将就一晚！”
“那怎么行？”真嗣立刻摇头，“这是美里小姐好不容易帮我收拾出来的房间，怎么能让您睡硬床板？”
“我让你去你就去！我明天上午在指挥部有轮休时间，实在困了还能去律子的研究室沙发上补觉，你明天可还有同步训练呢！”
葛城美里摆出长官的架子，直接自己先一步掀开薄被坐了上去，结果刚一挨着床板，单薄的垫子加上夜里微凉的空气，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碇真嗣站在床边，看着强行逞强的紫发女人，沉默了两秒。
垂下眼帘，在台灯柔和的光影里，轻声发出了邀请：
“新房间刚打扫完，窗户通了风，只有一床薄被子的话，半夜一定会冷的……”
少年抬起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所以，美里小姐，今晚可以陪我在这张床上，一起取暖吗？”
毫无疑问，刚才费尽心思想要逃避、想要用这间独立房间隔开的东西，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葛城美里的面前。
理智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心底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这也是她想要的。
葛城美里看着少年伸出的手，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所有的纠结、恐惧与自责暂时压回心底，脸上重新绽开了一个无奈而又温柔的笑容。
她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一半位置：
“……真是拿你没办法，上来吧，要掉下去我可不管哦。”
啪嗒，台灯熄灭，房间陷入了静谧的黑暗。
因为是单人床，空间比主卧的双人床窄了一半还不止。
两人一躺下，肩膀和手臂就不可避免地紧紧挨在了一起。
没有了长抱枕的阻隔，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很快就将略显单薄的被窝烘得暖洋洋的。
听着身旁少年平稳的呼吸声，葛城美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傍晚时的事：
“说起来，真嗣，你的行李箱今天又忘在律子车上了吧？”
“嗯，明天去技术部拿教材的时候，顺便取回来。”
“律子那家伙平时工作起来最讲究程序，说不定今晚已经帮你做过安全检查了……”
话说到一半，葛城美里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等等，行李箱？随身物品？
一个尘封了好几天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在真嗣来第三新东京市之前，NERV曾向他寄送过一份召集通知和基础资料。
当时她作为预定监护人，心血来潮地往信封里塞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甚至还在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个箭头，指向自己性感火辣的胸部沟壑，附言写着“敬请期待哦！”
当时寄出去的时候，她只把这当成大姐姐捉弄小鬼头的恶作剧。
可现在，对象变成了躺在自己身边的真嗣……
看到那种轻浮得要命的照片，这孩子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羞涩与微妙的期待在心头交织，葛城美里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试探道：
“那个……真嗣君，你来第三新东京市之前，收到召集信的时候……里面除了资料，还有别的吧？”
“别的？”
“就、就是照片啊！”
“我寄给你的那张照片……你看了之后，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姐姐我……还挺有魅力的？”
“照片？”碇真嗣转过头，黑暗中那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疑惑，“美里小姐还给我寄过照片吗？”
“……诶？你没收到？！”
“没有，”真嗣认真地回忆道，“信封里只有那份印着‘极密’的资料，还有父亲写了‘来’字的恐怖风格信件，以及一个联系电话。”
“怎么可能？我明明放进去了……”
葛城美里猛地撑起上半身，彻底慌了神：
“我确认过好几次，真的亲手塞进信封里了……”
碇真嗣看着她慌乱的轮廓，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张照片……是什么？”
怎么说？！难道要她现在红着脸告诉他，那是一张自己穿着清凉比基尼，还特意标出胸围的福利照吗？！
“没……没什么……”
葛城美里支支吾吾地重新躺下，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就是……就是一张很普通的生活照而已……”
照片到底去哪了？
是在邮寄运输的过程中不小心滑落丢了？还是在寄出之前，被情报部或者司令室的人审核拆封时，当成无关物品直接抽走了？！
一想到自己那张画着箭头的照片可能被谍报科那群面瘫男，甚至被碇源堂看过了，葛城美里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越想越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得快要抓狂时，身旁传来了少年温和的声音：
“美里小姐，如果丢了的话……有点可惜。”
“能给我再送一张吗？”
咚！
葛城美里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想要？他想看自己的照片？
一瞬间，狂喜与羞怯同时涌上心头，可以真嗣一贯的体贴，“有点可惜”大概只是为了安慰她的礼貌性遗憾；而那句“能再送一张吗”，多半也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提，免得她继续为丢失物品而焦虑。
但即便如此，她的心，还是因为这句话彻底乱了节奏。
“我……我考虑一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碇真嗣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