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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城美里也闭上了眼睛，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如果不做点什么，是绝对睡不着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等身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葛城美里才借口去喝水，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

她回到自己的主卧室，反手虚掩上门，打开床头那盏昏暗的小夜灯，从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尘封已久的旧相册。

相册的塑料封皮已经有些泛黄，里面夹着的不多照片，大多是她在进入NERV之前的零星记录。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一页一页地翻找着，手指在几张大学时代意气风发的照片上掠过，最后，停在了相册最前面的一页。

那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单人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还不算太长的深紫色头发，眼神叛逆而略带局促。

那是十四岁时的葛城美里。

要送这张吗？会不会太普通了？会不会让他觉得很无聊？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颤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从塑封膜里抽了出来，又从床头柜上撕下了一张便签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这是14岁的我。」

下一句该写什么？

“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如果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

脑海里一片混乱，我不能这样，不应该这样。

他才十四岁，我是他的监护人，是他的直属长官。

可耳边却又偏偏回响起他刚才说的那句“有点可惜”，回响起他问“能再送一张吗”时那温柔得让人心颤的语气。

他是真的想看？还是只是礼貌？如果我真的把这张照片给了他，那意味着什么？

她的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写下第二句：

「那时候还很天真。」

「不像现在这么……」

笔尖猛地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不像现在这么什么？

糟糕？不堪？肮脏？卑劣？

最后，她用笔将后面的两句重重划掉，换了一张新的便签纸，只留下最简单，最毫无保留的一句话：

「这是14岁的我，想让你看看。

——美里」

她将便签纸贴在照片背面，手指颤抖着将它对折起来。

折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硬挺的相纸被折成了一个只有邮票大小的小方块。

还来得及，我可以不给他，可以把它藏回相册里，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双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出了主卧，重新推开了真嗣房间的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走到床边，低声唤道：

“真嗣。”

床上的少年立刻睁开了眼睛，显然刚才也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伸手。”

葛城美里将那张折得小小的，还带着自己掌心温度的照片，一把塞进他的手心，然后迅速用双手将他的五指合拢包紧。

“不许打开！不许现在打开，也不许……不许让别人看到！明白了吗？！”

她的语气努力模仿着白天在指挥室里下达军事命令的威严，但声音里剧烈的羞涩和慌乱，却彻底出卖了她。

碇真嗣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中的小方块，又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她通红的脸颊与闪烁不定的双眸。

温暖的，甜蜜的，带着点青涩，却又沉甸甸地掺杂着痛苦，挣扎与自我厌恶的。

——Love。

就在指尖收拢的那一刹那，碇真嗣的意识深处，骤然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你最近在做什么？】

脑海中，那个属于少年理性的声音，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一步步放弃原本设定好的界限，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你正在把自己的情绪，变成影响判断的变量。】

【甚至开始期待，她也能像刚才那样，为你准备一些只属于你的东西。】

（……这不好吗？）

属于“少年”的感性，发出了一声混合了欣喜与恐惧的微弱颤音。

【问题在于，你竟然贪心的开始想要回报。】

（……）

【你知道这会让事情变得多么复杂。】

（我知道。）

【那就停止。】

（可是她送给我的东西，对她来说应该很珍贵，所以我也想把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交给她。）

【这是危险的信号！一旦建立无法斩断的羁绊，就会产生软肋。】

【母亲。】

【父亲。】

【直子。】

【蕾……拉】

画面瞬间消失。

【这部分不需要重新回忆。】

【更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是可以安心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这个组织有问题。】

（……我知道他们隐瞒了很多事情。）

【不是这种程度，是整个组织存在的逻辑，都不正常。】

（……）

【首先，使徒，这种生物究竟从哪里来？】

【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如果它们是超自然灾害，为什么目前表现出来的攻击目标如此集中？】

【如果不是超自然灾害，那它们又在寻找什么？】

（……）

【还有命名，为什么是第三？】

【第一和第二在哪里？这个序列究竟是按发现时间、出现顺序，还是已经预先确定的名单排列？】

【如果人类早就知道它们会接连出现，为什么公开资料里却没有相应的信息？】

【如果此前已经出现过两个，人类又是如何确认它们属于同一类别？】

【为什么一个能够事先准备如此庞大防御体系的组织，面对第三使徒时，却表现得如此仓促？】

（……可能是因为准备不足。）

【这不是解释，还不是能够接受的解释。】

【还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第三新东京市不是人类最后的城市。】

【其他地区仍然有人居住，人类文明也没有全部集中在这里。】

【如果使徒的目标是消灭人类，为什么不优先攻击其他防御薄弱的地区？】

【为什么非要接近这座城市？】

（……也许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它。）

【这是值得调查的方向，但为什么NERV从来没有向驾驶员解释？】

【为什么一个被称为保护人类的组织，偏偏要把最重要的基地建设在敌人反复接近的地方？】

【如果这里是战场，那么敌人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如果这里是目标，那么NERV究竟在保护什么？】

“……”

【其次，人类为什么能够制造出拥有使徒同类能力的兵器？】

【如果人类早就掌握了这种能力，为什么又只能拿出数量如此有限的机体？】

【如果初号机里面存在母亲，那么其他EVA呢？】

【且一种能够对抗使徒的终极兵器，却高度依赖固定供电设施。】

【如果使徒是随机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灾害，这种设计存在非常明显的战略问题。】

【你不可能要求每一只使徒，都刚好出现在供电设施覆盖范围内，也不可能指望敌人，在你重新布设电缆和供电节点的时候耐心等待。】

【目前看到的资料和作战安排，并不支持他们为什么有信心？】

【凭什么相信，这种极其依赖固定基础设施的武器，可以成为人类最后的防线？】

【除非……他们对战场的位置，有我们不知道的判断。】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认为，使徒会去其他地方。】

“……”

那些看似互不相关的东西，在尚未显露的中心周围，形成了一张难以理解的网络。

可缺少的部分实在太多，还无法组成任何确定的答案。

【线索不足，无法确认敌人的真正目的。】

【无法判断NERV的实际意图。】

【甚至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意隐瞒关键事实……那么我们现在的全部判断，都可能建立在错误前提上。】

（……）

【你以为你现在最需要防备的是谁？】

（……使徒？）

【不只是使徒，还有那些把她放在作战指挥席上的人。】

【那些能够决定你何时出击、决定哪些情报告诉她、又决定哪些事情必须对她隐瞒的人。】

【如果有一天……】

【……算了，现在还没有必要考虑那种可能。】

那种感觉……又来了。

第一次进入NERV总部的时候，它就察觉到了。

一种非常熟悉的不适，属于乌鸦的气息。

但它甚至无法明确说出那是什么。

没有具体来源，没有足以支持判断的证据。

可那种危险感却真实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疑点还没有解决，绫波丽的来历不明。】

【赤木律子今晚的异常表现，同样需要调查。】

【不能松懈，哪怕一秒也不行。】

（……律子小姐，今天晚上确实很奇怪。）

【对你的称呼发生变化，对葛城美里的态度发生变化。】

【提及无法核实的旧约定，并且在异常结束后，无法完整回忆自己的行为。】

【这不是一句喝醉了或者太累了，就能解释的问题。】

（……律子小姐可能知道些什么？）

【但她本人现在似乎也无法解释。】

【不能把她当成敌人，也不能因为她值得同情，就停止观察。】

（……）

【至少，在确认原因之前，不应该把重要信息随意交给她。】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还有葛城美里。】

（……美里小姐？）

【她也是一样。】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已经足够混乱了。】

【她对NERV的忠诚、以及她对你的关心，正在逐渐形成冲突。】

【如果你突然把所有怀疑都告诉她，她会怎么做？】

（……）

【而我们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你打算让她冒着这样的风险吗？】

（……不想。）

【所以，至少不要因为自己的冲动，把她推进危险之中。】

（……）

【也不要因为她给了你一间房间、一张照片，就把这种温暖误认为绝对安全。】

【如果有一天……】

（……你是不是很难受？）

【……】

（你一直都在想这些事情，对吧？而且还有很多事情，你不肯告诉我。）

【你不需要记住那些事情。】

（……可你不是一直都记得吗？）

【那是我的职责。】

【记住，判断，防备，保护，惩罚。】

（……惩罚谁？）

【……】

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本来就在那里。

一杆被赋予了惩罚意义的矛。

它存在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攻击敌人。

也是惩罚那个曾经没能保护好所有重要之物的自己。

失去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错误不会因为获得新的幸福就自动得到原谅。

而它……不允许自己忘记。

【不要轻易把任何人变成自己无法失去的存在。】

【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就更没有资格谈论保护别人。】

（可是……）

掌心里的那个小方块是那么滚烫，烫得仿佛能直接烙进灵魂深处。

（我想看到她收到礼物时高兴的样子，我想回礼……我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鼓起勇气！）

刹那间，平日里总是温顺潜藏的感性骤然爆发，庞大的漆黑意志开始显现。

理性做出了妥协：

【但现在不能送，不要给她和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同意，还是不同意？】

理性再次问道，碇真嗣在脑海中想象着葛城美里收到自己回礼时的样子。

她会笑吗？

（……我同意。）

现实中，葛城美里见少年握着照片一直低头不语，原本就不多的勇气瞬间漏光了一大半，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完了完了，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一个二十九岁的大人半夜塞折起来的纸条太幼稚、太沉重了？

“那个，要是觉得奇怪的话，还是还给——”

话还没说完，少年却突然反手一握，将她试图撤退的手指连同掌心里的照片，一起稳稳地包在了手心里。

碇真嗣回过神，抬起头，他将握着照片的右手轻轻收回胸前，贴在距离心脏最近、也是悬挂着那枚十字架的位置，对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女人，露出了一个比星光还要温柔的笑容：

“我在想……无论里面是什么，既然是美里小姐鼓起勇气交给我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保证绝对不会让第二个人看到，而且……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也有一样只属于我的东西，想作为回礼送给你。”

“到时候，美里小姐也一定不能拒绝我，好吗？”

“……”

葛城美里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恶声恶气地命令道：

“知道了知道了！快点躺下睡觉！再不睡明天早上真的起不来了！”

“好的，晚安，美里小姐。”

两个同样卸下了部分沉重外在装甲的人，终于在这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并肩躺下，呼吸交融，紧紧贴在一起。

奇妙的是，今晚的葛城美里没有再像昨晚那样拳打脚踢地翻滚，也没有在噩梦中无意识地寻找热源。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枕头那个需要跨越的距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