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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嘲笑，没有记恨，哪怕刚刚才挨了她一记耳光，这双手依然稳稳地接住了她所有狼狈不堪的刺。

“……你这家伙…可真是……太让人麻烦了啊……”

她把脸深深埋进碇真嗣的肩膀上，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浸透了少年肩头的布料。

“我明明也想让她看看我的……也想……听她夸我一次啊……”

客厅里，只有赤木律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回荡。

葛城美里站在旁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复杂。

过了片刻，她也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在两人身侧蹲下身，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赤木律子另一只冰凉颤抖的手。

很久，很久。

赤木律子恢复平静，她重新整理头发，擦掉眼泪，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难看透顶，居然在一个十四岁小鬼的怀里，哭成这样。”

“要是让技术部部都要传遍我精神失常的新闻了。”

站在她面前的碇真嗣，顶着左脸上还没消退的浅浅指印，无比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的律子小姐非常美丽。”

赤木律子擦眼泪的动作猛地一僵，她转过头，看着少年那双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敷衍与客套的蓝色眼眸，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带着尖刺的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习惯啊，居然喜欢看女孩子哭，居然喜欢看女孩子被弄哭的样子，像你这种性格的小鬼，等长大以后，该不会是个喜欢玩bdS的变态吧？”

真嗣：“…………”

“噗——哈哈哈哈！”

站在旁边原本还在跟着伤感的葛城美里，看到好友的光速变脸，当场破功笑出了声。

“喂喂，律子！真嗣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还倒打一耙给人扣这种奇怪的帽子啊！”

“律子！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你，嗓门太大了！”

赤木律子羞恼地瞪了美里一眼，随后又没好气地斜睨向旁边的真嗣，努力把话题从刚才那场社死中强行拽开。

“……刚才，那一下，对不起。”

“还有，别以为这样我就相信那个女人了。”

“我知道。”

赤木律子哼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

“……说起来，你刚才还没回答美里的问题呢，既然这把大提琴保养得这么好，为什么后来再也不拉了？”

碇真嗣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天鹅绒内衬里的小号大提琴，轻声回答道：

“因为我已经没有那个条件，也没有那份心情去拉琴了。”

赤木律子微微蹙起眉，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不满。

就在这时，蹲在旁边的葛城美里已经被琴盒夹层里露出来的那张泛黄图画纸吸引了注意力。

画纸上，用稚嫩的蜡笔涂着一个眼镜大得占了半张脸的男人，正怀抱着一个土豆脑袋的小孩，手把手地教他拉大提琴。

赤木律子脸色瞬间一变——笨蛋美里，千万别在这个时候问那张画啊！

然而，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葛城美里已经好奇地指着那张画问了出来：

“呐，真嗣，那这张画又是怎么回事？画得还挺可爱的嘛，这是谁啊？”

碇真嗣低头看着那张蜡笔画，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那是我三岁前画的，上面画的，是我那位已经死去的父亲，正在教我拉大提琴的样子。”

少年顿了顿，语气轻柔地补充道：

“那时候，父亲曾经告诉我——拉大提琴，是为了向重要的人表达‘爱’。”

“…………”

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面面相觑，大脑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槽点开始吐起。

碇源堂？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臭脸的NERV最高司令？

手把手教两三岁的孩子拉大提琴？甚至还深情款款地说出“拉琴是为了表达爱”这种肉麻兮兮的台词？！

这简直比初号机明天早上自己拿起公文包去市政厅上班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足足过了好几秒，两人终于从这信息量爆炸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抓住了那句话里最要命的一个词：

“等、等一下！”葛城美里结结巴巴地指着画纸，“真嗣，你刚才说什么？‘已经死去的父亲’？！！”

“是啊。”

同一时间，NERV本部，最高司令室。

碇源堂独自坐在宽大的司令椅上，双耳戴着一副直接连通谍报一科独立监听频段的黑色耳机，一动不动地听着从葛城美里公寓玄关处清晰传回来的每一句对话。

——“我的父亲，早在十年前母亲消失在实验室里的那一天，就已经跟着母亲一起慢慢死掉了。”

恍惚间，眼前幽暗的司令室仿佛如潮水般褪去。

时间倒退回许多年前——那是2001年6月至2004年9月之间，属于“碇家”的记忆。

真嗣六个月大时，发生了一件让碇源堂永生难忘的事。

那天他从研究所下班回家，唯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准备晚餐。

才半岁大的真嗣正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耍，周围散落着各种色彩鲜艳的积木和玩具。

碇源堂站在玄关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迈步走过去。

不善交际的他，每次和这个柔软脆弱的婴儿独处，总是会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不安。

就在他站在原地犹豫时，爬行垫上的真嗣忽然抬起头，一眼看到了他，立刻手脚并用地朝他爬了过来，用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西装裤腿，费力地想要站起来。

碇源堂下意识地俯下身，伸出双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儿子。

真嗣抓着父亲宽大的手指，人生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稳稳地站立了起来，小家伙得意极了。

碇源堂转头看着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兴奋与温柔笑意的妻子，又低头看看手中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儿子，向来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点弧度。

也许，他想。

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后来，真嗣两岁时，碇源堂下班顺路买回来了一把特制的儿童大提琴。

“他还太小了，连琴弓都拿不稳呢。”唯看着那把琴，忍俊不禁地笑着说。

“音乐教育要从小开始。”碇源堂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吃过晚饭，碇源堂都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笨拙地教真嗣拉琴。

其实他自己的大提琴技术也很一般，但为了教儿子，他每天都会在工作之余认真翻阅乐谱和教材，回家后再耐心地一点点教给真嗣。

“这样，手指放在这里，手腕放轻松……”他从背后环着真嗣，握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一点点调整着按弦的姿势。

真嗣很聪明，学得也很快，虽然最初拉出来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在锯木头，但小小的孩子却无比享受每天晚上和爸爸待在一起的时光。

“爸爸，为什么要学大提琴呀？”有一天，真嗣仰起小脸问他。

碇源堂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音乐可以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那爸爸想用大提琴表达什么？”

碇源堂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轻声说：“爱。”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出这个字。

再后来，到了2004年的夏天，随着碇唯参与EVA核心项目的程度越来越深，她经常在实验室里忙到深夜才回家。

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反而成了碇源堂和真嗣父子俩相处最多的一段时光。

傍晚时分，他们会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碇源堂站在夕阳下轻轻推着秋千，三岁的真嗣坐在秋千板上，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

晚上回到家，他们会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书。

虽然碇源堂随手拿过来的生物学与哲学着作对三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深奥了，但真嗣还是会乖巧地靠在他身边，睁着大眼睛认真地听着爸爸低沉的朗读声。

“爸爸，”有一天傍晚，真嗣突然仰起头问，“妈妈最近为什么总是不在家？”

“因为妈妈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碇源堂回答。

“比我们还要重要吗？”

碇源堂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开了，满脸疲惫却笑容温柔的唯回来了。

“妈妈！”真嗣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欢呼着扑了过去。

看着玄关处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妻儿，站在阴影里的碇源堂心中，却毫无征兆地涌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2004年9月13日，日本箱根，GEhIRN地下实验室。

碇唯穿着实验服，站在尚未装上拘束具的初号机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具冰冷的躯体。

“就是今天了。”

“唯。”

她转过身，看到了丈夫眼底深藏的不安与动摇。

“你还是要坚持亲自去做这次接触实验吗？”

“这是唯一的方法，源堂。”

碇唯走到他面前，温柔地伸出双手，捧起了丈夫消瘦的脸颊：“答应我。”

“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给予真嗣一个父亲应有的爱，不要把他当成无用的工具，更不要抛弃他。”

碇源堂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也是你的孩子。”碇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无论未来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住——等真嗣长到十四岁，坐进初号机驾驶舱的那一天，我就会回来。”

“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就能重新在一起了。”她微笑着说道。

那个笑容太过耀眼、太过温柔，让碇源堂根本无法拒绝。

“……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广播声响起：“接触实验准备完毕。”

碇唯走进插入栓，橙黄色的LcL液体开始缓缓注入。

“同步率上升中……30%……50%……80%……”

“等等，数值出现异常！”

“同步率超过100%！”

“120%……150%……200%……”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实验室！

一道刺目到极点的白光自核心处骤然爆发，吞没了所有的视野。

当光芒散去时，原本应该在里面的碇唯，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舱轻轻晃动的橙色液体。

碇源堂呆呆地抓着栏杆，看着空荡荡的插入栓，耳边只剩下二楼观察室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妈妈！妈妈——！”

年仅三岁的真嗣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亲眼目睹了母亲在光芒中消失的一幕。

那天深夜，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碇源堂如同行尸走肉般坐在沙发上，手里死死握着一瓶威士忌，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爸爸……”

微弱而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三岁的真嗣站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旧得发白的企鹅玩偶。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妈妈她……妈妈不见了……”

小小的孩子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小声地抽泣着。

碇源堂转过头，在昏暗的月光下看着儿子那双与唯如此相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神情，残忍地提醒着他——唯已经不在了，永远离开他了。

就在这时，年幼的真嗣忽然迈开小步子跑了过来，从沙发背后伸出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爸爸……妈妈不在了……你一定比真嗣还要难过吧……”

三岁的孩子把满是泪水的小脸埋在父亲僵硬的后背上，一边发抖一边哽咽着安慰他：

“真嗣知道的……爸爸最喜欢妈妈了……所以，真嗣以后会一直乖乖陪着爸爸的……”

碇源堂猛地挥起手臂，粗暴地一把推开了身后的儿子！

“唔！”真嗣摔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企鹅玩偶滚落在一旁。

“你……”碇源堂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不要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对不起……”真嗣吓得缩在地上，小手死死抓着衣角，无助地哭着问，“真嗣做错什么了吗？爸爸不要讨厌真嗣……”

“回你的房间去！！”

在父亲冰冷的怒吼声中，三岁的孩子颤抖着捡起地上的企鹅玩偶，一步三回头地爬上楼梯，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空旷的客厅里，碇源堂颓然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黑暗的司令室里，碇源堂猛地回过神来。

他缓缓低下头，这才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双手竟然正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死死地捂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掌心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无趣的波动。”

碇源堂面无表情地放下双手，重新交叉抵在鼻梁前。

那个孩子说得没错，他早就已经在十年前的那一天死去了。

这个没有唯存在的世界，在他眼里也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现有的温情、脆弱的日常、人与人之间虚伪的羁绊，全都没有半点价值！

唯，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人类补完计划，哪怕背负全世界的骂名，哪怕向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命运的恶意挥刀反抗——

我也要弑神，让我们一家人，在永恒的补完中重新团聚！

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唯从他身边夺走！

然而，就在碇源堂心底升起这股疯狂执念的下一秒——

“滋——嘎啊啊啊啊啊——！！！”

一阵狂暴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超高频电磁啸叫声，毫无征兆地从黑色耳机里猛然炸响！

“唔？！”

碇源堂瞳孔骤缩，双耳被震得一阵剧痛，他一把将头上的监听耳机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办公桌上！

耳机听筒里冒出一缕青烟，桌面的接收终端屏幕上，原本稳定的音频波形图瞬间变成了一条彻底断开的红色直线：

“……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葛城美里的公寓客厅内。

“呼……真是吵死人了，那帮家伙装窃听器的时候，都不懂得做一下谐波屏蔽处理的吗？”

赤木律子面无表情地用一把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绝缘尖嘴钳，将一枚刚刚从大提琴共鸣箱内壁深处硬生生撬出来，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的微型高频窃听芯片，直接扔进旁边的玻璃水杯里，“嗤”地一声彻底销毁！

就在五分钟前，为了打破玄关处因为“死去的父亲”而陷入的沉重气氛，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难得默契地联手。

半哄半骗地把真嗣拉进客厅，非要让他现场拉一小段大提琴给她们听，帮他把过去的爱好重新拾起来。

真嗣拗不过两位大姐姐的热情，只好拿起琴弓，试着在琴弦上轻轻拉了一曲。

然而，琴弓刚一触弦，对声波与机械频率极度敏感的赤木律子，眉头就瞬间拧紧了。

不对劲，共鸣箱内部传出来的泛音波形，有极其细微的金属阻尼杂音！

联想到碇源堂一贯喜欢在暗中监视掌控一切的恶劣作风，赤木律子几乎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她当场向真嗣借过那把大提琴，果然在琴颈与音柱连接的夹层最深处，扫出了一个高强度的加密无线电发射源！

可是，那个微型窃听器安装得极其歹毒，直接用高强度工业树脂和琴体内部的承力音柱融在了一起。

为了彻底拔除这颗钉子，赤木律子不得不咬着牙，用工具强行撬开了大提琴的面板与音柱——

伴随着刚才那声传回司令室的刺耳啸叫，窃听器被成功毁掉了，但这把陪伴了真嗣整个童年的儿童大提琴，也彻底变成了一堆面板碎裂，琴弦崩断的木头残骸。

“混账东西！！！”

葛城美里看着玻璃杯里那枚冒烟的窃听芯片，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茶几腿上，转身就要往玄关冲：

“我现在就拿枪去司令室找那个混蛋算账！！”

“站住，美里！”

赤木律子冷冷地喝止了她，把尖嘴钳扔回桌上：

“你现在冲过去有什么用？这枚芯片上面没有任何身份编号，谍报科完全可以用‘针对异常同步驾驶员的常规安全监测’或者‘外部间谍混入后勤部’来搪塞你！你除了去自讨没趣、再背上一个违抗命令的处分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葛城美里脚步僵在原地，紧握的双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无力而咯咯作响，最终只能颓然地垂下肩膀，眼底满是落寞与憋屈。

然而，当两人转过头时，却看到了比她们更加落寞的一幕。

客厅的灯光下，碇真嗣蹲在地板上，伸出右手，将那几块碎裂的木质面板和断掉的琴弦，一片一片地捡回黑色的琴盒里。

少年的动作很轻，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只是垂着眼帘，沉默得让人心慌。

赤木律子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刚才只顾着拔除碇源堂的眼线，她甚至没来得及考虑这把琴对真嗣意味着什么，就亲手在少年面前把这件承载着回忆的旧物给拆毁了。

“……真嗣君，抱歉，”赤木律子嘴唇微颤，干涩地开口，“刚才如果不破坏音柱的话，没办法把里面的定向麦克风彻底取出来……”

“没关系的，律子小姐，您不用道歉。”

碇真嗣将最后一块木片放进琴盒，轻轻合上盖子，抬起头对她们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带着点释然寂寥的笑容：

“反正这把琴也是时候该退休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个从过去一直留到现在的念想彻底断掉，也挺好的。”

“……不准断！！”

碇真嗣怔了一下，抬头看向突然上前一步的赤木律子。

“没错！真嗣，绝对不能因为那种混蛋就放弃拉琴啊！姐姐我也还想听你拉完整首曲子呢！”葛城美里也立刻走过来，用力按住少年的肩膀大声附和道。

赤木律子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这把琴既然是由我亲手拆坏的，那就由我负责一五一十地赔给你，虽然新买来的大提琴，确实不再是从前那把旧琴了，但是——”

赤木律子那双总是藏着复杂心事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与执着：

“既然过去的回忆坏掉了，那就用新的回忆来赔！明天我就会托人去订购最好的大提琴，从下周开始，除了补习功课之外，你必须每天在我的监督下重新把琴练起来，用这把新琴，制造属于现在的回忆！”

“听懂了吗，真嗣君？这是来自技术开发部部长的强制指令，不准拒绝！”

碇真嗣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刚才还哭得一塌糊涂、现在却叉着腰用最霸道的命令语气来安慰自己的金发女人。

少年那双总是游刃有余、温和包容的蓝色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焦距，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赤木律子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究竟说了多么肉麻又越界的话，脸颊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眼神慌乱地往旁边乱飘。

又过了好几秒，碇真嗣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局促不安的赤木律子，眼底深处漾开了一抹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温暖，真挚的笑意，郑重地低下头：

“……嗯，那就拜托您了，律子小姐。”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赤木律子干脆留了下来，拿着检测仪将真嗣那个深灰色行李箱里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本书、甚至连那只旧企鹅玩偶都里里外外彻底排查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监控设备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等忙完这一切，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呼……这下彻底干净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赤木律子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身准备去玄关拿包。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傍晚是蹭美里的吉普车过来的，而且刚才吃寿喜烧的时候还喝了两罐啤酒，现在这个点，外面的末班电车早就停运了！

就在她站在玄关有些进退两难的时候，碇真嗣走上前，转头向旁边的葛城美里发出了申请：

“美里小姐，时间已经太晚了，今天晚上就让律子小姐住在这里吧？我想把我的房间让给律子小姐睡。”

“不用那么麻烦！”赤木律子连忙摆手，“我就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一晚就行了，怎么能抢小孩子的房间？”

“那怎么行，您的脚伤还没完全好，睡沙发太挤了。”

碇真嗣看着她，十分认真地搬出了昨晚葛城美里的话：

“而且美里小姐昨晚跟我说过，那间房间现在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地盘，我可以自己决定关门还是开门欢迎人，所以，我想邀请律子小姐今晚睡在我的房间里，可以吗？”

看着赤木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扭扭捏捏的拧巴模样，葛城美里大气地一挥手：

“行啦行啦，律子你就别矫情了，快去真嗣房间睡吧！反正被褥都是昨晚刚换的干净的！”

说完，葛城美里十分自然地顺手拉起碇真嗣的胳膊，转身就往自己的主卧室方向走：

“至于真嗣君嘛，既然把房间让给客人了，那就没办法啦，今晚还是委屈一下，跟姐姐回主卧的大床上睡吧！”

“慢着！！”

原本还在扭捏的赤木律子，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拽住了葛城美里的后衣领，死死盯着她：

“葛城美里，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还是跟姐姐回主卧的大床上睡’？！你到底想干什么？！”

葛城美里眼神一转，充满怀疑地上下打量着赤木律子：

“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你想让我去睡客房，把真嗣留下来陪你睡主卧不成？鉴于你前天晚上的恶劣前科，我可绝对不敢把真嗣单独交给你！”

“你放屁！那是意识障碍！我比你这个毫无分寸感的女流氓可靠一万倍！”

“谁是女流氓啊！明明你今天中午还威胁要打印真嗣的裸照！”

两个三十岁上下的NERV高官站在走廊中央，大眼瞪小眼，你防备我、我警惕你，谁也不放心把身边这个少年单独留给对方。

十分钟后，葛城美里的主卧室里，啪嗒一声关掉了大灯。

那张原本还算宽敞的双人床上，此刻整整齐齐地并排躺着三个人。

葛城美里睡在最左边，赤木律子睡在最右边，而夹在两个女人正中间的，则是满脸无奈，连翻身都不敢乱翻的碇真嗣。

“……真是荒谬透顶。”

躺在右侧的赤木律子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只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来建立的理性世界观，在今晚彻底碎成了一地渣滓。

她堂堂NERV技术开发部部长，居然会因为跟好友争执“谁更有可能图谋不轨”，最后演变成三个人挤在同一张双人床上睡觉的荒唐局面！

身旁左侧不远处，很快传来了葛城美里均匀而放松的呼吸声——那个心大的女人，居然在确认了真嗣就在手边之后，不到五分钟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床铺中央。

赤木律子躺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向躺在自己身旁、距离自己仅有不到一拳之隔的少年。

碇真嗣似乎也已经睡着了，白皙安静的侧脸上，左颊那道因为自己那一巴掌留下的微红印记依然隐约可见。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赤木律子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犹豫了片刻，在黑暗中悄悄从被窝里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不着痕迹地握住了少年搭在被子边缘的手。

“……晚安，真嗣君。”

伴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困扰了赤木律子整整两天的失眠与梦魇，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她也终于缓缓闭上双眼，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