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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三十四分，葛城美里的公寓，主卧室。

赤木律子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没有刺耳的闹钟，没有工作终端不断闪烁的提示灯，也没有那些总在深夜里纠缠不休的烦人念头。

甚至连梦都没有做，只有一种暖洋洋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仿佛整个人陷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身体不需要再紧绷着，脑子也不需要继续思考。

……真舒服啊。

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赤木博士，脸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甚至连原本只是轻轻搭在对方指尖的手，也顺势滑过去。

就在这时，头顶斜上方忽然飘来了一声极其微妙，拖长了尾音的鼻音：

“哼～～”

谁啊，扰人清梦……

“……吵死了。”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试图把脸埋得更深一些。

“哼哼～～”

赤木律子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刚想开口训斥，视线却在对上左侧那双紫黑色眼睛的瞬间僵住了。

葛城美里正单手支着脑袋，侧躺在枕头上，用一种微妙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早上好，律子，睡得还舒服吗？。”

“美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要不要先确认一下……自己现在在哪里？”

“……？”

当然是在……

机身重启完毕的赤木博士，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自己目前的身体姿态——

昨晚入睡前明明还隔着一拳距离的安全边界，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她整个人几乎是侧蜷在碇真嗣的怀里，额头抵着少年的锁骨，一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人家的膝盖上。

更要命的是，右手还死死攥着少年的手腕，而另一边的葛城美里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半边身子同样越过中线，大大咧咧地搭在少年的腰侧。

不幸中的万幸是，夹在两人中间的少年此刻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还没有醒……

不对。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赤木律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手，飞快地往后退开半尺，顺手拢了拢散乱的金发，脸上瞬间挂起了平日里那种带刺的冷笑：

“哎呀，真是好福气呢——真嗣君～”

话音落下，床铺中央的少年沉默了两秒，缓缓睁开了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

碇真嗣看着一左一右同时盯着自己的两位年长女性，无奈地叹了口气：

“……暴露了吗？”

“不仅暴露了，而且某人刚才还装睡装得相当逼真呢。”葛城美里笑嘻嘻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脸颊，“说吧，真嗣君，是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在美里小姐把脚架到我肚子上的时候，就已经醒过一次了。”

“至于第二次，则是律子小姐刚才把我的胳膊当成枕头往怀里拽的时候。”

“咳！”赤木律子脸色一僵，立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

“首先，这是正常的睡眠行为！人在深度睡眠期间，会根据温度、支撑条件和身体姿势，产生无意识的移动！”

“还有醒了就赶紧起来洗漱！今天本部的测试日程排得很满，我可不想因为你们两个迟到！”

看着落荒而逃般冲向洗手间的金发背影，葛城美里坐在床上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对真嗣眨了眨眼：

“哎呀呀，真是没想到呢，律子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结果睡着以后居然会变得这么……”

“美里小姐，”少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还没消退的压痕，温和地提醒道，“严格来说，您昨晚的睡眠机动范围，比律子小姐还要大上百分之三十左右。”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真嗣君，我们快去准备早饭吧！”

七点二十分，餐厅。

进入了干饭时间，葛城美里咬了一大口培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好友：

“对了，惠子的婚礼就在明天周末了哦，你去吗？”

赤木律子端着咖啡杯，头也不抬地吹了吹热气：

“我就不去了，最近技术部有一大堆数据要复核，实在抽不开身，到时候托人把礼金送过去算了。”

“这样啊，本来还以为能一起去热闹一下呢。”

葛城美里点了点头，倒也没觉得意外，随后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把头转向身旁的碇真嗣：

“那真嗣君呢？明天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参加婚礼呀？”

她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兴致勃勃地比划道：

“婚礼的自助餐可是很丰盛的，正好可以去蹭顿大餐！而且真嗣君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还能去客串一下花童或者伴郎呢！说起来，真嗣以前见过别人结婚吗？”

“好像还没有正式见过……”碇真嗣稍微回忆了一下。

“不过美里小姐，我觉得十四岁的花童，可能会让新郎新娘有些困扰。”

“哈哈哈！也是哦！不过，蹭顿大餐总没问题吧？”

“咔哒。”

对面赤木律子手里的咖啡杯，重重地落在了瓷碟上。

“美里，惠子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她的婚礼请柬允许你随便带其他人参加吗？”

赤木律子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之前还只是在家里以监护人的名义同居，现在居然已经打算带着真嗣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直接把这个少年拉进她过去的私人社交圈子里去了？！

“当然允许啊！”葛城美里理直气壮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请柬上本来就写了可以携眷出席！再说了，我昨天给惠子发消息确认过了，听说我要带家里的孩子一起去，她还特别高兴呢！”

“携、携眷……”

赤木律子被这个词刺得眼角直跳，张开嘴想要继续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美里是真嗣正式登记的监护人，周末带着被监护人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反倒是自己，刚才那副急着跳出来阻拦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个见不得别人关系亲密的妒妇一样！

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个小鬼而频频陷入思维混乱，赤木律子在心底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

博士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餐巾，擦了擦嘴角，冷冷地开口宣布：

“明天的婚礼，我也去。”

葛城美里难以置信地看着好友。

“你刚刚不是还说，工作很忙，所以不去吗？！”

“工作可以调整，毕竟是大学时代的同学，难得结一次婚，如果完全不露面，确实有些失礼。”

赤木律子无视了好友呆滞的表情，直接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碇真嗣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既然是去参加正式的婚礼，总不能让你穿着运动服或者平时那件白衬衫去丢我们NERV的脸吧？你行李箱里好像也没有正装。”

“今天下午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带你去商业街转一趟，给你买一身像样的衣服。”

“？！！”

葛城美里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自家的好友。

喂喂喂！刚才不是还说技术部有一大堆数据要复核、忙得抽不开身吗？！

怎么一听说我要带真嗣去，你不仅当场改口要去，甚至还直接抢先把陪真嗣买衣服的差事给揽过去了？！

然而，赤木律子根本没有理会葛城美里那要吃人一样的视线，只是神色自若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也有一些积蓄，而且只是参加婚礼，不一定需要买特别昂贵的衣服吧？”

赤木律子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真嗣君，你不是才说过，大家互相帮助，是件很好的事情吗？”

“……嗯。”

“那就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始和大人客气。”

葛城美里看着两人。

等等，为什么感觉……这女人现在越来越擅长使用真嗣自己的逻辑，反过来说服他了？！

“我也要去！”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碇真嗣看看突然较上劲的律子，又看看旁边气鼓鼓的美里，夹在中间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温和地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律子小姐和美里小姐了。”

上午八点十五分，NERV本部。

由于早上餐桌上那场无硝烟的交锋，一路上开车过来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微妙。

赤木律子许是自己也觉得刚才的反应有些过火，走在通往中央指挥区的走廊上时，神情多少有些不太自然，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人聊着今天的测试安排。

穿过b区休息回廊时，碇真嗣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前，一名穿着NERV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军官正弯着腰，伸手从取物口里拿出一罐黑咖啡。

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碇真嗣转过头，对着身旁的两位女性温和地说道：

“美里小姐，律子小姐，我正好有点口渴，想去买瓶饮料，你们有什么想喝的吗？”

“啊，那我要一罐冰咖啡，要加糖的那种！”葛城美里随口说道。

“无糖乌龙茶，谢谢。”赤木律子也点了点头。

“好的，请稍等我一下。”

少年微微欠身，随后迈开步子，朝着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走了过去。

走廊拐角处，只剩下了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两人。

赤木律子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正在和日向诚打招呼的少年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日向那家伙，昨晚好像通宵加班没有走呢，算起来，他最近这几天的状态一直都不太对劲……美里，作为他的直属上司，你心里有什么答案吗？”

（你过去那些不清不楚的烂摊子都还没理干净，惹出来的麻烦，现在还要靠真嗣那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中间替你收拾善后。

葛城美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那个孩子，你究竟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葛城美里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她转过头迎上赤木律子的视线，笑吟吟地回敬道：

“那还真是抱歉呢，以前确实是我太任性了，以后我会好好注意的。”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反击道：

“不过话说回来，律子——你和我最近这几天的状态，好像都挺不错的哦？关于这一点，我们的赤木大博士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承认我不够成熟，但你呢，赤木律子？

前几天还一本正经地警告我注意分寸，保持界限，结果今天早上不仅从人家怀里醒过来，为了不让我单独带他去参加婚礼，连买衣服这种事都要抢着去干，你现在好像比我还要舍不得放手了吧？你对真嗣，又到底是什么想法？）

赤木律子冷哼一声，偏过头没有接话；葛城美里也抱起胳膊，毫不退让地抿嘴微笑。

与此同时，日向诚刚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一罐咖啡，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日向先生。”

“啊？”

日向回过头，只见碇真嗣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低头挑选着按钮上的饮品。

“早上好。”

“哦，是真嗣君啊，”日向揉了揉通宵后有些干涩发胀的眼睛，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我昨晚在指挥室值了个通宵，不知不觉就到早上了……你也这么早就过来忙啊？”

“刚好今天上午有一点训练安排。”

碇真嗣按下按钮，取出一瓶绿茶和另外两罐饮料。

日向诚靠在贩卖机旁，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看着身旁气定神闲的少年，忍不住开口道：

“……对了，真嗣君，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跟人相处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家伙挺厉害。”

“整备班那群脾气古怪的老油条就不说了，连技术部那边平时眼高于顶的人，居然都愿意围着你聊天。你满打满算才来本部几天啊？”

“可能是大家比较照顾新人吧。”

“得了吧。”

日向摆了摆手：

“我来NERV这么久，可没见过哪个新人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把基地里上上下下混得这么熟的。”

“您这么说，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少来。”

日向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语气稍微放轻了一些，故作随意地问道：

“说真的，有什么诀窍吗？比如……怎么才能让别人更愿意接近你，或者更信任你？”

碇真嗣拿着饮料的动作微微一顿，稍稍想了一会儿。

“……日向先生平时玩游戏吗？”

“偶尔休息的时候会玩一点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您刚才的问法，让我想起了攻略游戏。”

“攻略游戏？”

“嗯。”

碇真嗣点了点头：

“比如在对话框里选对某个特定的选项，就会增加对方的好感度；在特定时间去特定地点，就能触发某个固定事件。如果严格按照攻略本上写的步骤一步步走，最后就能得到预定的完美结局。”

日向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但现实中，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碇真嗣轻轻摇晃了一下手里的茶瓶，温和地说道：

“一个人就算提前背下了别人所有的喜好，也不能保证对方就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期待做出回应。”

“……”

“而且，如果在做一件事情之前，首先考虑的是‘怎样做才能换来对方的好感’，那我觉得，可能稍微有点本末倒置了。”

日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的看法，”碇真嗣笑了笑，“要是问我有什么具体的诀窍，我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可靠的答案。”

日向望着手里冒着冷气的咖啡罐，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可是，人总会希望自己付出的事情，能够被别人认可吧？”

“当然，我也一样。”

“……你也会？”

“为什么不会？”

少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日向的嘴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一个第一次驾驶EVA，就能把使徒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十四岁少年。

一个能在几天之内，和NERV几乎所有部门的人混熟的家伙。

现在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出“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缺乏自觉了？！

“希望别人高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得到回应。”

碇真嗣并没有察觉日向的腹诽，继续平静地说道：

“这些心情都很正常。只是，我们可以决定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对方会不会因此高兴、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那就是属于对方的自由了。”

“……”

“如果连这些结果都想替别人决定好，恐怕就有点不太尊重人了吧。”

日向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而碇真嗣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动摇，只是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随口关切道：

“说起来，日向先生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啊？”

“看您最近好像一直很疲倦的样子。”

“……有吗？”

“嗯，黑眼圈很明显，当然，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哈哈，最近指挥室那边事情有点多吧。”日向干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那更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没办法啊，工作之外，偶尔也总有人需要帮忙嘛。”

“这样啊。”

碇真嗣点了点头，然后十分自然地问道：

“那您有试过拒绝吗？”

“……拒绝？”日向愣了一下，“但如果是自己很在乎的人找你帮忙，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也不一定。如果是真正危急的情况，当然应该尽量帮忙。”

少年稍稍歪了歪头，目光清澈而坦然：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小事，或者对方自己其实也能处理好的事情……为什么一定得由日向先生牺牲休息时间来做呢？”

“这个……”

日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您也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吧？”

“……当然。”

“既然如此，偶尔拒绝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你倒是说得轻松。”日向苦笑了一声，“万一拒绝了之后，对方因此不高兴、或者觉得我不可靠了呢？”

“那确实有可能。”

“……”

“不过，”碇真嗣看着他，轻声反问道，“如果对方仅仅因为您偶尔一次没办法帮忙，就直接否定您过去做过的一切——那样的关系，维持起来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

少年温和地笑了笑：

“当然，能够帮助自己重视的人，本来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只是，日向先生自己，不也应该是您需要好好照顾的人之一吗？”

“……”

“如果总是把自己的感受和事情放到最后，久而久之，可能连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不太清楚了。”

碇真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所以，下次有机会的话，不妨试着拒绝一次？不是因为讨厌谁，也不是为了赌气证明什么，纯粹只是因为今天确实累了，或者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

“仅此而已，这样就足够了吧。”

日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涌起了一种极其古怪而又释然的感觉。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道：

“……喂，真嗣君，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碇真嗣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

“户籍档案是这么写的，我总不能把自己的年龄偷偷改大几岁吧？”

“哈哈哈哈！”

日向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这家伙！”

两人随后又站在贩卖机旁轻松愉快地聊了些别的，比如最近指挥室的排班，比如第三新东京市重建之后有哪些值得去的电影院。

直到准备转身离开时，碇真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对了，日向先生，既然昨晚已经值了通宵，今天交接完工作之后就早点回去吧。”

“怎么？”

“刚才您不是说，最近有一部很想看的电影刚刚上映，一直想找时间去电影院看看吗？”

“……”

碇真嗣朝他挥了挥手，拿着饮料转身离开了。

日向诚一个人留在休息区的长椅旁，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罐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黑咖啡。

等等……

自己刚才，是不是被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国中生给彻底开导了？

而且，自己最开始叫住他，原本不是打算向这位“人际交往大师”取经，打听一下怎么讨葛城部长欢心的吗？！

怎么聊到最后，反而变成他建议自己学会拒绝、早点下班去看电影了？！

日向诚抬起手，用力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不对。

最可怕的根本不是这个！

那个少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总是心甘情愿地替别人跑腿帮忙，甚至连“葛城部长”的名字都半个字没有提过！

但日向心里却无比清楚——

那个叫碇真嗣的少年，恐怕早已经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什么都看穿了，却又体贴地给成年人留足了所有的体面，既没有居高临下地同情他，也没有替任何人做决定，只是用最温和的话语，轻轻帮他解开了那个捆绑了自己好几年的死结。

日向诚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而又复杂，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毫无形象地仰面靠在了休息区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完败。”

这已经不是赢不赢得了的问题了，青叶那小子说得一点没错，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吧！

然而，还没等日向诚从这股“战败感”中缓过神来，他就发现了更加微妙的一幕——

走廊尽头，葛城美里与赤木律子正并肩朝这边走来。

走近之后，十分自然地从碇真嗣手里接过了各自的冰咖啡与乌龙茶。

“……部、部长？！”

“早上好啊，日向。”

葛城美里朝他挥了挥手。

“……早、早上好！”

日向猛地站直身体。

“赤木部长！早上好”

“早上好。”

赤木律子轻轻点头。

日向忽然觉得，自己对于NERV内部的人际关系，似乎还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重新评估。

“……对了。”

葛城美里转过头，看向日向诚。

这位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作战部长，此刻脸上的嬉笑之色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与温和。

她走到日向面前，停下脚步：

“日向。”

“……是！”

“你昨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啊……是的。”

“我刚才已经看过你的工作记录了，该完成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吧，那就该回去休息了。”

“可是，今天的……”

“今天的工作，我会重新安排。”

葛城美里摆了摆手。

“而且你已经连续工作那么久了，再继续下去，效率只会越来越差。”

“所以！作为作战部长，我现在正式命令你——”

葛城美里郑重其事地宣布。

“立刻去打卡下班，今天给你批一整天的调休假！”

日向诚受宠若惊地说道：“诶？部长，我还可以再坚持——”

“这是命令哦。”

葛城美里打断了他，随后，看着这位一直默默照顾自己良多的部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十分诚恳地补充道：

“还有……以前我总是习惯性地麻烦你帮我做那些私事，从来没考虑过你的休息时间，仔细想想，我这个上司当得确实太差劲了。真的很抱歉，日向。”

她露出一个爽朗而干净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所以今天什么都别管了，赶紧回去睡个好觉，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日向诚怔怔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立正敬礼，眼底原本残留的阴霾一扫而空：

“……是！谢谢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