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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本部内部安全调查权与作战部军事指挥权之间的权责划分疑问》；
《关于适格者在非战斗待命期间的人身自由及外出活动权限规范》……
整整四十七页纸，每一项条款的措辞都写得无比客气、恭敬、严谨，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客气了；
可字里行间的每一个标点符号，却全都是在把NERV现有的黑箱操作架在火上烤，要求最高司令部必须按照规章制度给出明确、合法的书面回答！
更让人头疼欲裂的是，这小鬼主动申请处分、主动要求隔离，摆出了一副“我认罪伏法、任打任罚，但请组织务必按规矩办事并回答上述问题”的滚刀肉架势！
“……真是和上面那个男人一个德行。”
赤木律子捏着眉心，看着桌上这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不，这小鬼比那个男人还要麻烦一万倍！”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部加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赤木律子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最高司令室秘书官的声音：
“赤木博士，关于第三适格者刚刚提交的那份主动说明报告……司令希望您先从技术与管理角度，提供一份专业的评估意见。”
赤木律子低头看着眼前那整整四十七页图文并茂、引经据典的附件，忽然笑了出来。
“请如实转告碇司令——从信息安全管理角度来看，第三适格者确实存在程序违规行为。”
“但鉴于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机密外泄，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第三适格者与外部敌对组织存在联系，我个人建议，仅按照本部内部轻微纪律处分流程处理即可。”
顿了顿，赤木律子伸手合上那本厚达四十七页的砖头报告，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另外，如果司令执意希望我对这份文件里涉及的所有组织管理与伦理法务问题，逐项出具正式的书面专业意见的话……”
“——麻烦司令最好先在系统里，替我批一个月的带薪年假。”
下午四点十五分，NERV本部，中央作战指挥室。
刚送走各部门来道谢的同事，指挥室里的气氛难得有些松散。
“说起来，葛城一尉呢？”
青叶茂朝作战指挥台旁那个空荡荡的主位看了一眼，顺手用木签扎起盒子里最后一块栗最中塞进嘴里。
“刚出去了。”日向诚头也不抬地核对着手里的排班表，“说是临时有点私事要办，临走前已经把下午的值班安排交代过了。”
“这个时候办私事？”
“谁知道呢。”
“该不会是吃了真嗣君送的甜点觉得腻，又偷偷溜出去买冰啤酒了吧？”
“……你可别让她听见。”日向诚无奈地压低声音提醒道，“她要是回来听见你在背后编排她翘班买酒，下周的通宵值班表可有你好受的。”
“怕什么，反正她现在又不在。”
青叶茂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只印着“菓匠·月乃白”字样的白木空盒上，啧啧感叹道：
“……不过话说回来，日向，你说第二东京市那边出来的适格者，全都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怪物吗？”
“真嗣君又不是高达！”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十四五岁就坐进巨大人形兵器里拯救世界的男主角嘛。”
“关系大了好不好！”日向诚没好气地反驳道，“而且你那张乌鸦嘴别乱立Fg！”
“……哈？”
“万一被你念叨灵验了，以后真冒出来一个像夏亚一样的使徒，直接从外太空推一颗阿克西斯往第三新东京市脑门上砸怎么办？！”
青叶茂愣了一下，失笑道：“不是，日向，你的思维跳跃怎么比我还远？”
“初号机可不会在宇宙里飞啊！”
日向诚越顺着这个设定往下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就算真嗣君再怎么厉害、同步率再怎么突破天际，你也总不能指望他开着一台没有太阳炉的EVA，单枪匹马把那么大一颗小行星给推回去吧？！”
“哈哈哈哈！真到了那种时候，那就只能期待人类心灵的光芒引发奇迹了！”
青叶茂拍着大腿笑了一通，随后居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不过你别说，按本部起名的习惯还真有这个可能。第一次叫《逆袭的使徒》，第二次叫《使徒再次逆袭》，到了第三次……”
“停停停！打住！”
日向诚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把桌上那叠刚打出来的雷达监测报表拍得啪啪响：
“我可不想在作战部的档案库里看到什么《使徒第三次逆袭迎击作战计划》！万一使徒真的隔三差五就换个花样来逆袭一次，我们指挥室的人还要不要睡觉、还要不要休息了？！”
“合着你担心了半天地球毁灭，最后担心的其实是加班啊！”
“你们两个又在聊什么呢？”
就在这时，侧门滑开，伊吹摩耶怀里抱着一摞刚完成复核的文件走进了指挥室，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刚走到门口，好像听见你们在喊什么阿克西斯？”
“啊，是摩耶啊。”青叶茂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没什么，我们正在进行严肃的战术推演，讨论第三适格者的潜在战斗力上限呢。”
“……讨论第三适格者的战斗力，为什么会扯到阿克西斯上去？”
“因为青叶这家伙上班时间胡乱玩动画片里的烂梗！”日向诚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同事。
“喂！明明是你自己先开始担心使徒丢小行星逆袭的吧！”
“还不是因为你先说真嗣君是怪物！”
伊吹摩耶看着转眼间又吵成一团的两个大男人，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总觉得只要葛城一尉不在，你们两个就会开始聊些奇奇怪怪的话题。”
她叹了口气，走到辅助终端前坐下，将移动存储设备接入接口，开始上传备份数据。
青叶茂把椅子转过来，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进度条，忽然收起了玩笑的语调：
“不过说真的，真嗣君那小子确实挺厉害的。”
“怎么突然又感慨起这个了？”
“就是刚才聊到他嘛。”青叶茂指了指旁边的日向，“这家伙还在担心以后要是碰上连续逆袭的使徒，真嗣君会不会累得撑不住。可是我现在倒觉得，那小鬼最可怕的地方，可能还真不是驾驶初号机的战斗能力。”
正在等数据上传的伊吹摩耶好奇地转过头：“不是战斗能力？那是什么？”
“摩耶，你知道真嗣君平时在基地里训练的时候，经常自己带便当吧？”
“知道呀，他还经常多做一些分给大家呢。”
“那你见过他中午在整备区休息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吃那种……颜色很难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咖喱吗？”
“……啊。”
伊吹摩耶立刻发出了心领神会的单音节。
青叶茂眼睛一亮，猛地凑近了半步：“等等，看你这反应，你知道内情？！”
“嗯……”
伊吹摩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小声说道：
“如果你说的是那份同时加了速溶咖啡粉、啤酒和辣椒酱的深褐色咖喱，我大概知道一点。”
“你居然连里面的配方材料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下连日向诚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因为……葛城一尉最近跑来赤木前辈办公室的时候，聊着聊着，总会忍不住提起真嗣君在家里的一些事嘛。”
“比如？”青叶茂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比如……每天早晚做饭啊，分类洗衣服啊，还有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什么的。”
伊吹摩耶回忆着葛城美里当时的语气，“葛城一尉还抱怨说，真嗣君明明自己什么家务都会做，却一点也不肯让她在家里偷懒，非要拉着她一起轮流值日不可。”
“……”
青叶茂缓缓转过头看向日向诚，日向诚也面无表情地看向青叶茂。
“所以，前两天整备班的老大叔们看见他吃的那个仿佛在冒毒气的东西……”
伊吹摩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嗯，应该就是轮到葛城一尉值日下厨时做的特制咖喱了。”
“…………”
日向诚轻轻叹了口气，青叶茂则一脸敬畏地说道：
“这么看来，我们NERV的第三适格者，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啊。”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整备班的人当时都在私底下偷偷议论，怀疑第三适格者是不是在进行什么严酷的耐毒或者精神抗压特训！特别是——他在面不改色地把那整整一盒咖喱全部吃完、还擦干净嘴巴之后，居然又从包里摸出了一袋高浓度的医疗流质营养剂，像吃饭后甜品一样，一口气吸光了！”
“噗嗤——！”
伊吹摩耶终于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随后又连忙替自家的长官挽尊：
“你也别这么说嘛，青叶君，实际上葛城一尉的厨艺也是有在进步的哦。”
青叶茂一脸震惊：“那种违反化学常识的东西，还能有进步空间？！”
“真的有啦！据说真嗣君吃完之后给出了非常详细的改进评价，说第二次做的时候，那种复合的焦苦味已经比第一次轻了一点点呢。”
日向诚忍不住插嘴问道：“那部长她自己吃了吗？”
“第一次做的时候，葛城一尉说自己用勺子尖尝了一小口，然后就果断决定还是吃真嗣君提前留出来的备用晚饭了。”
“这不就是连她自己都根本吃不下去吗！！”青叶茂大声吐槽。
“不过这两天已经不一样了哦！”伊吹摩耶认真地点了点头，“今天葛城一尉过来找前辈的时候，还特别开心地跟前辈炫耀了好久，说在真嗣君的指导下，她现在煮出来的咖喱味道已经好多了，连她自己偶尔也会盛上一盘吃掉呢。”
“真的假的……”
青叶茂呆滞了半晌，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投向旁边的日向诚：
“……那个连烧开水都会把壶底烧穿的葛城一尉，居然真的为了那孩子开始学做饭了。说起来，日向，你以前不是经常替葛城一尉去干洗店取衣服、或者顺路买夜宵吗？”
日向诚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偶尔顺路而已。”
“那现在呢？”
“……”
青叶茂摸了摸下巴，拉长了语调：“原来如此。”
“什么叫原来如此？”
“没什么，字面意思。”
就在这时，辅助终端发出“滴”的一声轻响，伊吹摩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啊，数据备份完成了。那我先回技术部那边交差了。”
她拔下存储设备，将文件重新抱回怀里。
“辛苦了。”日向诚温和地点了点头。
“辛苦啦，摩耶。”青叶茂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随着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拢，指挥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青叶茂才幽幽地再次开口：
“……日向。”
“又干什么？”
“葛城一尉现在真的完全不需要你帮忙跑腿取衣服了？”
“……是啊。”
“那她以前习惯性拜托你的其他那些生活琐事呢？”
日向诚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终端屏幕，镜片后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前几天的纠结与阴霾：
“真嗣君处理起家务来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比我周到得多。再说了，有那孩子在家里照顾着，部长现在确实也不用为这些杂事操心那么多了。”
“哦——”青叶茂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某个人好像突然一下子少了不少在女神面前表现的机会啊。”
“……”
青叶茂调侃地笑了两声，随后转过头，看向大屏幕角落里调出的第三适格者档案照片，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过认认真真地说一句，这小鬼确实挺吓人的。你看他今天下午在员工餐厅露的那一手，不声不响就把谍报科和上面那位的脸给打了，偏偏所有人还得捧着点心盒子念他的好。”
“这要是再过个五六年，等他长成二十岁的大人了……外面得有多少女人遭殃啊？”
日向诚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评价标准？”
“难道我说错了？”
“葛城一尉可是他的法定监护人！”
“诶，我刚才可没点名道姓说葛城一尉啊，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青叶茂笑眯眯地看着他，“看来你也是打心底里怕了那小鬼了。”
“啪。”
日向诚猛地把喝空了的咖啡罐放在桌面上，转过头，无比坦然地瞪着青叶茂：
“废话！换你你不怕？！这谁能不怕啊？！”
青叶茂反倒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承认吓了一跳：“……哈？”
“那家伙今年才十四岁啊！”
日向诚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指着屏幕上的档案，脸上写满了悲愤：
“连我都觉得待在他身边如沐春风，这谁顶得住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
青叶茂笑得前仰后合，险些直接从带滚轮的办公椅上滑到桌子底下去。
笑闹了一阵，日向诚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把青叶茂面前那台歪掉的终端屏幕重新掰正了回去：
“行了，别笑了，赶紧干活吧。”
与此同时，NERV本部最顶层，最高司令室。
幽暗而空旷的房间里，冬月幸增站在宽大的办公桌旁，手里正翻看着刚刚从技术开发部转呈上来的那份厚达四十七页的《主动说明报告》。
翻过最后几页引经据典的法务与规章质询，向来严肃的冬月副司令，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向上扬起了一抹带着赞叹的笑意：
“这孩子，还真是……把我们NERV的规章制度研究得比法务科还要透彻啊。”
“他不会真的想被关进隔离室里去。”
办公桌后，碇源堂双手交叉抵在鼻梁前，声音冷淡而笃定。
“我倒觉得，他可能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那么阴谋论。”
冬月合上文件夹，看着面前这个疑心病深入骨髓的老搭档，缓声说道：
“他刚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被强行推上战场，确实想要弄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与背后的一些真相。”
“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有违反内部规定的地方，于是就大大方方地写报告主动说明；如果组织认为需要调查，他就坦然接受调查——这也许就是那孩子全部的想法。”
“……”
“你之所以觉得他背后一定藏着什么更深层的政治目的，纯粹是因为你自己习惯了在暗中算计一切，所以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会如此坦荡、如此直接地采取行动。”
镜片后闪过一道冰冷的光，碇源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天真。”
“也许是我天真吧。”冬月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
碇源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桌面上，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与下午二手市场、公共终端的两份外勤简报并排摆在一起，像是一封写得礼貌至极、却又寸步不让的战书。
片刻后，碇源堂缓缓伸出手，按下了桌面的内部通讯键：
“通知第三适格者，来司令室见我。”
冬月眉头微挑：“现在？”
“现在。”
NERV最高司令室。
厚重的金属自动门向两侧无声滑开，碇真嗣迈步走了进来。
这是他来到第三新东京市之后，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间位于金字塔顶端的核心房间。
司令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巨大的落地观测窗后方，是地下都市层层叠叠，如同星海般亮起的冷色照明灯光。
碇源堂独自坐在高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挡在嘴前，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冷光。
“下午好，司令。”
少年在办公桌前五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礼貌地微微欠身。
碇源堂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在镜片后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儿子。
那种无论身处何种高压环境，都显得与周围的冰冷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能够平静接纳一切的温和神情。
恍惚间，碇源堂想起了十多年前，碇唯还坐在人工进化研究所的实验桌边，单手托着脸颊，笑着问他“源堂，你不觉得人类其实是一种很有趣的生物吗”时的模样。
那时候，唯的笑容总是温暖得让人想要靠近；
可如今，眼前这个继承了唯眉眼的十四岁少年同样在微笑，却让碇源堂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掌控的冰冷疏离。
“你今天下午在基地内外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碇源堂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有什么解释？”
“所有需要解释的经过，都已经详细写在提交给本部的报告里了。”
“我问的不是经过，是你的目的。”
“获取必要的信息，熟悉接下来的工作环境，以及——顺便测试一下NERV内部安全系统的响应机制。”
少年回答得坦荡至极，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碇源堂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通过这种试探，你想得到什么？”
“很简单。”
碇真嗣平静地迎着父亲的视线：
“我在这里接下了一份随时可能丧命的工作。既然接下了这份工作，我就认为自己有必要了解工作的内容、所处的环境，以及需要并肩作战的同事。”
“更何况，您不仅是我的最高行政长官，在血缘上还是我的父亲。”
“……”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总该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替一个什么样的人卖命吧？”
碇源堂没有说话，碇真嗣顿了顿，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
“不过有一点，我希望司令先生不要误会——我今天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引起您的注意，更不是为了获得您的认可才来到这里的。”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面对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碇源堂原本在心里准备好的许多审讯式问题，突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少年那张与唯极其相似、此刻却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他忽然发觉那些盘问并不容易轻易问出口——
尤其是那些涉及真嗣过去十年经历的问题。
一个孩子究竟需要经历怎样的磨难，才能在刚满十四岁的时候，在胸口与腰腹间留下那样致命的陈旧伤疤？
又究竟需要活在怎样的环境里，才能养成如今这种一边对所有人温柔微笑、一边在心底筑起铜墙铁壁的惊人戒备？
碇源堂曾经傲慢地以为，自己虽然把儿子丢在寄养家庭不管，但那孩子的人生轨迹依然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直到今天他才不得不承认，那场放逐，似乎从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预想的剧本。
“你的过去，存在着太多空白与无法解释的地方，你准备向我解释吗？”
“如果您愿意列出具体的问题清单，我会如实回答所有我能够回答的部分。”
“如果我动用最高权限，要求对你进行强制性的全面背景调查呢？”
“请便。”
“……”
父子俩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无声对视。
片刻后，碇源堂放下了交叉的双手，直接切入了核心：“说吧，你主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见我，有什么条件？”
“第一，我需要一台配备独立终端权限的个人电脑。”
碇真嗣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
“需要能够正常连接NERV的内部办公网络，并允许我在授权范围内合法检索资料。如果有明确不允许我接触的核心机密，请直接在系统底层限制我的访问权限即可——我不希望今后每查阅一份基础的工作资料，都需要像今天这样反复打报告申请。”
“可以。第二个条件呢？”
“我想去给母亲扫墓。”
碇源堂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听冬月副司令提起过，母亲在箱根有一处衣冠冢纪念墓地。既然我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我想亲自去看看她。”
“……”
“还有，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去。”
碇源堂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反光的镜片彻底遮住了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情绪。
“她是我的母亲，同时也是您的妻子。”
碇真嗣安静地注视着他：
“于情于理，我们父子一起去探望她，应该都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没有那个必要。”碇源堂冷硬地拒绝道。
“我认为有必要。”
这是今天下午进入司令室以来，眼前的少年第一次在纯粹的公务逻辑之外，主动提出了一件带着私人情感色彩的要求。
碇源堂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
在那么一瞬间，这位习惯了利用人心的司令官几乎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这个无懈可击的儿子身上唯一的突破口——
对亡母的思念，以及对破碎家庭残存的渴望。
然而，他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对面的少年便微笑着补上了下半句话：
“当然，司令先生也可以选择拒绝。”
碇源堂的思绪骤然中断。
“如果您实在不愿意同行，我今天也会独自前往。”
碇真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商业合同的附加条款：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双方接下来的合作交易，恐怕就需要重新进行评估了。”
“……交易？”碇源堂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交易。”
碇真嗣温和地微笑道：
“您需要我作为初号机驾驶员的配合，而我也需要从本部获得一些必要的信息与生活便利。既然我们双方对彼此都有明确的需求，为什么不把筹码摆在台面上，直接谈清楚呢？”
碇源堂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
刚才那一瞬间仿佛流露出的、可以被拿捏的亲情软肋，转眼间就化作了谈判桌上冷冰冰的交换条件，没有半分退缩与软弱。
“在这场交易里，你愿意提供什么？”
“首先，我保证绝不逃跑，并且会认真完成技术部安排的一切日常训练、医学身体检查以及神经同步测试。”
“其次，当使徒再次袭来时，哪怕陷入濒临死亡的绝境，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驾驶初号机执行迎击任务，绝不后退。”
“最后，我会配合本部一切合法、合规且必要的安全管理措施——以上就是我作为第三适格者，能够向您提供的全部商品。”
说到这里，少年稍稍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至于服从命令这一项，在战场上我会服从合理的作战指令，但在平时，我保留询问命令原因与提出合理异议的权利。”
碇源堂冷冷地问道：“你认为仅凭这些，就足够作为谈判的筹码了？”
“对于一名受雇于本部的驾驶员而言，我认为这份履约承诺已经相当充分了。”
“当然，如果司令先生希望我把独立思考的大脑和灵魂也一并交出来，那恐怕需要另外拟定一份买断合同，不过很遗憾，那种合同，我大概是不会签字的。”
“……”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逃跑，却没办法保证您一定会理解我；同样，您也不需要向我虚假地承诺会完全信任我。”
少年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那片深邃的地下都市灯火：
“您可以继续派人观察我，继续让人分析我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如果您愿意，甚至可以把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整理成书面报告摆在办公桌上。”
碇真嗣回过头，澄澈的蓝色眼眸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父亲：
“但那样一来，您终究只能看到那些‘能够被机器记录下来’的表面文章。”
碇源堂的目光微微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善意地提醒您一句，当一个人总是习惯躲在遥远的暗处去窥视另一个人时，他往往很容易把自己脑海里凭空猜忌出来的假象，当成那个人真正的样子。”
“如果您只是想知道我每天做了什么，那很容易；但如果您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少年微微一笑道：
“有时候，直接走过来亲口问一问我，会比让谍报科的十个人通宵写分析报告有效得多。”
碇源堂坐在阴影里看着他，心底第一次对这个十四岁的儿子产生了一种极其不愉快的失衡感与失控感。
过了许久，他才冷冷地松了口：
“个人电脑可以提供给你，具体的网络访问权限由赤木根据保密条例决定。至于去墓地扫墓的事……等下一次零号机交叉同步测试结束之后再议。”
碇真嗣闻言，轻轻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
“实际上，关于今天傍晚前往母亲墓地的行程，我已经提前确认过时间了，今天本部的训练与复核工作已经全部顺利完成。”
“所以我才特地挑这个时间过来接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