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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碇真嗣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处于待机状态的终端屏幕：

“那么，可以请您告诉我，具体是哪方面的紧急工作吗？”

“这不是一名驾驶员需要知道的事情。”

“如果这项工作会影响到我们刚刚达成的交易诚意，我认为自己有必要稍微了解一下。”

碇源堂冷着脸没有回答，碇真嗣也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地替他盘算了起来：

“事实上，在来司令室之前，我已经提前评估过您今天的日程安排了。”

“你私自调查了我的行程？”

“不能算调查，只是基于公开信息做了一些合理的逻辑推演而已，毕竟，我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冒昧邀请，耽误了司令先生拯救世界的重要工作。”

“那么，不如我们现在来简单核对一下？”

“……”

办公桌后没有传来回答，但碇真嗣显然已经把父亲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许可。

“首先，是本部的日常行政事务，包括各部门资源调配、后勤采购审批、常规人事任命、月度预算复核以及一般安全管理事项。”

“根据我对NERV目前运转模式的观察，这些繁琐的日常行政事务，绝大部分都是由冬月副司令和各部门部长先行梳理并完成初审的，真正需要递交到您桌面上、由您直接参与的，通常只有最终签字确认或涉及重大战略方向的决策。”

说到这里，少年礼貌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老人：

“我这样理解，应该没有太大偏差吧，冬月副司令？”

刚刚推开侧门走进来的冬月幸增脚步猛地一顿，老教授默默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厚重的自动门，突然非常想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直接退回去。

冬月幸增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点头背书：“……原则上没有任何问题。”

“谢谢您的确认。”

碇真嗣重新转向脸色铁青的父亲，坦然地笑了笑：

“当然，我并没有权限接触您的私人加密终端，这只是基于制度流程的合理推断，如果有哪里遗漏了，还请您随时指正。”

“其次，是今天傍晚可能临时出现的紧急公务。”

“人类补完委员会那边的最高会议，通常都需要前置的专门的通讯准备程序，据我所知，今天下午本部并没有启动任何高优先级会议的前置准备。”

“至于使徒袭击……”

少年转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宏伟的地下装甲都市：

“虽然我们目前掌握的使徒活动规律尚不完整，但本部与世界各地观测网之间已经建立起了相当严密的三级预警机制，就算真的出现突发事态，也是中央作战指挥室第一时间收到雷达警报。”

“从本部出发前往箱根墓地的单程车程并不长，只要随行车辆保持加密通讯畅通，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我们完全可以在预警阶段及时返回基地。”

说到这里，碇真嗣看着办公桌后的男人，语气无比真诚地说道：

“——除非司令先生认为，由您一手建立并统帅的NERV指挥体系，已经脆弱无能到了最高司令仅仅离开办公室一个小时，整座基地就彻底瘫痪，无法应对紧急事态的程度。”

碇源堂的镜片上骤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你是在质疑我的指挥体系？”

“正好相反，我非常相信司令先生的能力。我认为您建立的这个组织，至少应该完全具备在您短暂外出期间维持正常运转的韧性——”

“否则的话，本部每年向联合国与各国政府申请的那些天文数字般的高额维持预算，未免就有些太令人难以理解了。”

“对了，除了上述两项公务之外，还有其他无法抽身的可能吗？”

碇真嗣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替父亲思考借口一样，数秒后恍然抬头：

“当然，工作时间之外，您完全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安排。”

“……”

“比如在所有人下班之后，关掉主照明灯，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听听古典音乐、喝一点威士忌，偶尔轻轻晃一晃手里的酒杯，对着空气说几句意义不太明确的话。”

“咳、咳咳！”

冬月幸增终于没能憋住，猛地偏过头重重咳嗽了两声。

“冬月。”

“……抱歉，嗓子有点干。”老人迅速收敛起表情，恢复了副司令的威严。

“不过，”碇真嗣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互动，继续平静地往下说道，“除了在办公室里独处之外，您傍晚也确实可能有更重要的私人行程，例如，去中央医疗区的病房，探望目前还在接受恢复治疗的绫波前辈。”

话音落下的瞬间，冬月幸增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碇源堂死死盯着台下的儿子，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瞬间备好了好几套应对方案。

如果真嗣是因为察觉到了绫波丽与碇唯之间的某种联系，想要借此质问他作为父亲与丈夫的伦理立场，那么他完全可以用“第一适格者是作战计划不可或缺的核心资产”来作为官方解释。

这些理由虽然未必能彻底打消真嗣的疑虑，但至少可以把问题牢牢控制在公务范畴之内。

然而，碇真嗣接下来的反应，却再一次彻底偏离了他的预判。

“当然，如果我刚才关于您私人行程的推测有误，还请您见谅。”

少年略带歉意地微微欠身：

“毕竟个人的私下安排很难通过公开记录完全确认。不过，据我今天向医疗部了解到的常规查房与用餐时间来看，您今天傍晚应该并没有安排新的探视计划。”

“……你是从哪里看出这些的？”

碇真嗣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父亲会问得这么直接，不由得眨了眨眼：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冬月幸增看看少年，又看看办公桌后气压低得吓人的碇源堂。

碇源堂虽然面上依旧毫无表情，但相识数十年的冬月比谁都清楚，少年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这不是很明显吗”，对碇源堂造成的心理冲击，恐怕比前面那四十七页报告加起来还要严重得多！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书面证据，但可供拼图的线索其实并不少。”

碇真嗣认真而坦诚地解释着自己的推理过程：

“绫波前辈档案里空白的过往经历、由您直接挂名的监护人手续、高度重合的年龄段，以及那张与我母亲极其相似的相貌。”

“再结合她之前在零号机事故中受伤时的救援记录、本部人员对你们二位关系的微妙回避态度，以及我这几天与前辈本人的实际接触，得出您平时格外关注并经常探望她的结论，应该并不困难。”

“你在暗中监视我和绫波？”

“并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是在您派人观察我的同时，我也礼尚往来地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而已。”

“毕竟我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安分守己、讨长辈喜欢的乖孩子，这一点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冬月幸增默默把脸彻底转向了墙壁一侧，他觉得自己要是再看下去，今天这张老脸恐怕真的要在司令室里绷不住笑出声来了。

“仅凭这些拼凑的印象，还不足以证明任何事。”

碇真嗣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只是结合了您的性格反应、一贯的行为模式，以及您今天下午亲自批准发给我的那份《全适格者档案》，认为这个逻辑推演相当合理而已。”

“……你今天提起绫波，到底想说什么？”

“是您刚才主动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所以我才向您汇报了我的判断过程。”

少年无辜地摊了摊手：

“当然，如果您认为我的推理过程存在严重的逻辑漏洞，随时可以指出来纠正我。”

这一次，就连见多识广的冬月幸增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眼前的局面了。

碇源堂原本在心里准备好的所有关于“计划大局”、“复活唯的执念”乃至道德层面的冷酷辩解，在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只讲纯粹逻辑的少年面前，瞬间显得无比多余且可笑。

“那么，”碇真嗣再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关于您傍晚是否有空的核对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到正题了吗？”

碇源堂没有吭声，少年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道：

“从本部地下车库出发，前往母亲所在的墓园，单程车程大约需要三十五分钟。”

“考虑到傍晚出城的交通状况，我们现在出发的话，最晚五点半左右也能顺利抵达墓园。”

“如果在墓前停留三十分钟，返回第三新东京市市区时也不过六点半左右，天色甚至还没有完全黑透，即便您今天晚上真的还有其他不方便透露的私人安排，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

“今天晚上没有任何安排。”碇源堂突然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

冬月幸增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看了老搭档一眼。

碇真嗣闻言，温和地点了点头，既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半分得寸进尺的得意：

“既然如此，那么目前唯一能够影响今天这趟行程的因素，就只剩下您本人的意愿了。”

少年抬起头，直视着办公桌后的父亲：

“看望母亲的花，我已经提前订好了。今天傍晚去墓园，原本就是我早就计划好的行程。”

“……”

“如果您现在决定反悔，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过，那样一来，我恐怕会在心里稍微调低一点对您的信用评价。”

“你在威胁我？”

“只是在向合作方提前说明违约的后果。”

碇真嗣轻轻摇了摇头：

“在这场交易里，我已经率先展示了我的诚意与价值，自然也会期待我的合作对象具备与之匹配的契约精神。即便不把您当作父亲来看待，至少作为NERV的最高领导者，我也需要亲眼确认您是否具备值得我继续配合的信用价值。”

“你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价我？”

“当然。”碇真嗣回答得理所当然，“毕竟，您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不也一直在用您的标准评估和打量我吗？”

司令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碇源堂突然换了一个切入角度，冷冷说道：

“你的说话方式与思维习惯，根本不像是一个在日本乡下长大的十四岁孩子，缺乏最基本的上下级服从意识，面对长辈和上级时的态度过于直接，而且，你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个社会约定俗成的礼仪习惯。”

碇真嗣安静地听完父亲的指责，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司令先生您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

“从来不喜欢任何无意义的社交客套；面对绝大多数下属时，您永远更倾向于直接下达命令，而不是发出请求；甚至就连面对自己大学时代的恩师，您也极少真正遵循日本传统意义上的尊师重道吧？”

说着，碇真嗣还礼貌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冬月：

“关于这一点，我想冬月副司令应该比我更有体会才对。”

冬月幸增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你说得一点没错。”

碇源堂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黑了一个度。

碇真嗣却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哲学探讨般的温和语气继续说道：

“人与人之间，总喜欢傲慢地认为自己是完全独立的个体，认为自己的性格与思想100%是由自己决定的；但实际上，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无时无刻不受到周围环境与他人言行的塑造。”

“过去经历过什么、曾经被重要的人怎样对待过、又曾经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学会些什么，所有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在人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司令先生经历了您所经历的过去，而我也走过了属于我自己的。”

“所以我们各自养成了一套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古怪的生存习惯，但从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看，您和我，其实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不同。”

说完，少年最后看了一眼腕表，向后退开一步，礼貌地欠了欠身：

“不过，如果继续站在这里做性格分析的话，今天傍晚恐怕就真的要错过墓园的开放时间了。所以，司令先生，我先去地下停车场等候您了。”

话音落下，在幽暗的光影中，碇源堂缓缓从宽大的司令椅上站起身来。

“冬月，通知车库准备专车。我和第三适格者出去一趟。”

冬月幸增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相识多年的知交，他比谁都清楚，让这个自十年前起就将自己彻底锁进壳子里的男人主动迈出这一步、去面对碇唯的墓碑，绝不像他表面装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我明白了。”

冬月郑重地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去安排车辆，已经走到门口的碇真嗣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他：

“冬月先生，如果您今天傍晚没有其他紧急公务的话，我希望能邀请您也和我们一起去。”

冬月愣住了，指了指自己：“……邀请我？”

“是的。您是我母亲大学时代最敬重的导师，也是她生前并肩工作的研究同仁。”

碇真嗣温和地微笑着说道：

“既然是去探望母亲，我想，邀请她生前尊敬的长辈同行，应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母亲如果知道您也来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老人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人一旦上了年纪，总有些地方，是不太愿意再去重新踏足的啊。”

“我明白。”

碇真嗣没有丝毫强求，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所以我只是向您发出这份邀请。至于是否愿意接受，决定权当然完全在冬月先生您自己的手里。只是如果您愿意同行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冬月幸增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张柔和的侧脸，还有那种把所有利弊摊开、却又平静地将最终选择权交还给对方本人的温和态度。

当年的碇唯，也经常这样做。

唯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接受她的观点，她总是微笑着把事情摆在台面上，安静地注视着对方，仿佛无论对方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她都能够温柔地予以接纳。

只不过……

冬月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当年唯的温柔，往往是因为纯粹的包容而让人不忍心拒绝；

可眼前这个孩子的温柔背后，却隐隐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形容的沉重压力，他是真的完全不介意别人拒绝他的好意，但与此同时，也一定会把对方做出的选择、连同对方选择逃避的理由，一并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的账本上。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只要你们司令没有意见，我就陪你们父子走这一趟。”

“非常感谢您，冬月先生。”

碇真嗣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手即将碰到自动门开关的前一秒，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一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碇源堂：

“另外，司令先生。”

碇源堂镜片后的目光瞬间一凛。

经过刚才这二十分钟的交锋，这位NERV最高司令已经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每当自己这个儿子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喊出“另外”两个字的时候，接下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还有什么事？”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其实我本来也很想邀请绫波前辈今天和我们一起去扫墓的。”

“……！”

“不过考虑到前辈目前的身体伤势还没有完全康复，傍晚吹山风恐怕不太合适。”

少年摸着下巴，十分认真地思考着可行性，“所以我想，也许等她过段时间彻底恢复健康之后，我们再找个机会，大家一起去探望母亲比较好。”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深奥的意思，我只是在单纯地挑衅您而已。”

碇真嗣迎着父亲冰冷刺骨的视线，脸上甚至还挂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我很清楚刚才提到的那些话会让您感到非常不愉快，也很清楚这触及了某些您绝对不愿意与人讨论的禁区。”

“但是，人只要做了某件事，就理应准备好承担与之对应的代价，不是吗？”

“无论是我今天越权试探本部的行为，还是您过去做过的那些安排，都是一样的道理。至于在承担代价的过程中，心里会产生怎样不愉快的情绪——”

“那恐怕就只能请当事人自己想办法消化处理了。”

噗。

旁边的冬月幸增猛地低下了头，用拳头死死抵住嘴唇。

他觉得自己今天要是能活着走出这间司令室而不笑场，绝对算得上是人生定力的巅峰了！

太像了！这对父子骨子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份近乎目中无人的傲慢，还有那种明明早就精准算计到了对方会暴跳如雷、却依然面不改色地把刀子递过去的恶劣作风。

简直和年轻时的碇源堂一模一样，不，甚至比碇源堂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认为这样做很有趣？”碇源堂冷冷地问。

“谈不上有趣。”

“那你为什么要刻意激怒我？”

“因为您这几天一直在试图通过各种手段了解我，我想，作为回应，我也应该适当向您展示一些我最真实的想法。”

碇真嗣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平静地说道：

“毕竟，如果有人非要伸手去摸一只刺猬的话，那他在伸手之前，就应该做好手指被扎出血的心理准备。”

“刺猬的背上长满了刺，这本来就是一件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如果非要硬摸上去，等被扎痛了之后，再反过来责怪刺猬为什么要长刺，那样未免就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所以，如果司令先生今后还打算继续深入调查我、了解我，我随时欢迎。”

“只不过，如果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您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些让您觉得扎手或者不太喜欢的东西，还请您千万不要太惊讶。”

“……你倒是很有自信。”

“还好，只是略有一点自保的手段而已。”

碇真嗣礼貌地再次欠身：

“那么，如果继续在这里讨论动物学的话，今天傍晚就真的没办法按时出发了。我在楼下车库等二位。”

“嗤——啪。”

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拢，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鬼。”

碇源堂盯着紧闭的大门，低声吐出了这句评价。

旁边的冬月幸增终于不用再憋着了，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到极点的笑容：

“哦？原来连你也会有觉得别人‘讨人厌’的一天啊？”

“……”

“真巧啊，碇。无论是二十多年前在京都大学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现在，我心里也是这么评价你的。”

碇源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冬月。”

“说实话，刚才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一条条堵你的嘴，我倒是久违地想起了不少以前的老黄历。”

冬月幸增背着手，毫不客气地开启了数落模式：

“尤其是他刚才当着你的面，笑眯眯地承认‘我就是在挑衅您’的时候，简直把你当年的神韵学了个十成十。”

老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呢，你当年可没有真嗣君这么坦率、这么讲礼貌，那时候的你，明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满意，却偏偏连半句解释都不肯跟人说；打心底里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蠢货，觉得所有的规矩都毫无意义。”

“别人好心问你为什么，你也只会摆出那副让人火冒三丈的臭脸，仿佛全世界都应该主动去理解你的苦衷，而你没有义务向任何人解释半个字。”

冬月走到办公桌前，笑吟吟地看着面色阴沉的司令官：

“现在好了，老天爷开眼。你儿子在这方面跟你不一祥，他非常乐意跟人讲道理，而且讲得条理分明、让人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而已。”

冬月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心情舒畅地晃了晃：

“当年你在大学和研究所里把所有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终于轮到你的亲生儿子站在这里，把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碇源堂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师，冬月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冷眼，继续慢悠悠地补刀：

“而且有一点我必须得承认，真嗣君的心智，确实比当年的你成熟太多了。你年轻的时候可没有他这种精准把控局面的觉悟——我还清楚地记得，某个人当年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在酒馆里跟人打群架闹进了警察局，最后还得让我这个当教授的大半夜跑去签字保释。”

碇源堂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脸色黑如锅底。

“我想，以真嗣君刚才展现出来的涵养，应该不至于为了吸引谁的注意，就鲁莽地跑出去跟人打架、然后等着老师去警察局捞人吧？”

说到这里，冬月幸增端着茶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

老教授默默地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改口道：

“……关于最后这一点，我暂时保留意见。”

碇源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根本不需要靠打架，也能把整个基地搅得天翻地覆。”

“故意试探本部对他的容忍边界，把原本完全可以在私底下悄无声息抹平的刺探与反刺探，摆到全员皆知的明面上，逼着我们走正式的规章程序。”

“嗯，是这样没错。”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零号机尚未恢复、二号机远在德国的现阶段，本部根本不可能对他采取任何真正严厉的强制措施。”

“确实看得很准。”

“所以他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冬月点了点头：“是啊。”

碇源堂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副司令：“你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我当然担心，只不过，我担心的方向可能和你不太一样。”

冬月幸增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看着眼前执迷不悟的男人，轻声叹道：

“你在算计他是不是一枚棋子，而我只担心那孩子在这条路上走得太孤单。就像今天傍晚，你究竟愿不愿意在唯的墓前，稍微做一个值得他尊重的父亲，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老人拍了拍衣袖，迈步走向门口：

“不过至少今天，既然已经当面答应了孩子，我建议你最好不要临时反悔。走吧，别让人家在车库久等了。”

下午五点十分，NERV本部，地下c区专用停车场。

空旷阴凉的地下车库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

葛城美里站在三号电梯厅外的承重柱旁，有些局促地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换到左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迟迟没有动静的电梯楼层显示屏。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束鲜花。

素雅的白色洋桔梗、几枝淡黄的小雏菊，周围点缀着散发安神香气的薰衣草，只是外围的浅色包装纸，因为她一路赶回来时抱得太紧，稍微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啊，糟糕……”

葛城美里心里一紧，连忙把花束拿远了一点，用手指一点点把褶皱抚平。

确认没有压坏里面的花瓣后，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今天下午的行为实在有点可笑。

“叮。”

电梯抵达的清脆提示音响起，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穿着白衬衫与深色长裤的碇真嗣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看见少年的身影，葛城美里心里那点因为下午餐厅事件而憋了一路的无名火气，混杂着说不清的紧张，一下子又冒了上来：

“真嗣！”

碇真嗣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女人：“美里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您不是应该在指挥室值班吗？”

“你还好意思问我？！”

葛城美里气鼓鼓地大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右手，原本想狠狠地敲一下这个一下午搞出好几件大事的熊孩子的额头；

可看着少年那双干净温和的蓝色眼睛，她的手举到半空，最后却只是换成一根食指，没什么力道地在他额头上虚虚点了一下：

“你这小鬼……今天下午在外面和餐厅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就不能让你这个监护人稍微省点心吗？”

“抱歉，让您操心了。”少年从善如流地低头认错。

“哼。”

看着他这副乖巧认错的模样，葛城美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忽然就像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只能嘟囔了一句“算了”，随后极不自然地把头偏向一边，将左手的纸袋和怀里的花束一股脑地往前一递：

“喏，拿着。”

“这是？”

“不要明知故问地问这种笨问题啦！”

葛城美里直接把那个装着保暖物品的纸袋塞进了少年空着的左手里。

碇真嗣稍稍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内部，里面叠着一条触感极其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旁边还放着一个便携式暖手袋。

“傍晚山上的墓园风很大，你的左臂刚拆线没多久，万一受凉冻僵了，回来还得麻烦我和律子照顾你。”

葛城美里双手抱在胸前，用飞快的语速替自己找补着理由。

少年看着纸袋里的围巾，眼底泛起一丝微澜：“这是……特意去买给我的？”

“不然呢？难道我是买来送给司令那个老头子的吗？！”

葛城美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把怀里那束精心搭配的鲜花往他怀里推了推：

“还有这个，也一起拿着啦。”

碇真嗣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束带着淡淡香气的花束：

“谢谢您，美里小姐。”

“嗯。”

葛城美里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后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的脸。

“……这就没了？”

“什么没了？”

“我是说……你接过去之后，都不仔细看看这束花里面有什么吗？！”

话一出口，葛城美里自己都觉得这种讨要夸奖的语气实在太像小孩子了，连忙摆手改口：“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

没等她解释完，碇真嗣已经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花束最中央的位置。

在层层叠叠的白色洋桔梗与薰衣草正中间，斜斜地插着一枝花瓣饱满的纯白色康乃馨，无论花茎的高度还是摆放的角度，都和周围花店店员标准的对称式包装显得有些不太一样。

“中间这一枝康乃馨，是美里小姐刚才自己亲手加进去的吗？”

“对！”

“为什么要特意在中间加这一枝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