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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城美里稍稍停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卷了卷耳边的紫发，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回答：

“因为刚才在花店挑花的时候，突然觉得把这一枝放进去会挺好看的……怎么了？你觉得这样搭配不好看吗？”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在意地望着少年的眼睛。

碇真嗣低头凝视着那枝被略显笨拙地塞在中央的白色康乃馨，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很喜欢。”

葛城美里的嘴角一下子不受控制地高高翘了起来：“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这样搭特别好！”

紧接着，她一抬头看见少年眼底那抹略带意外的怔忡神情，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笑得实在太得意忘形了，连忙“咳”地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按照她平时一贯的作风，这个时候本来应该顺势拍拍少年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补上一句“怎么样，美里姐姐偶尔还是很体贴很可靠的吧”来活跃气氛。

那句台词甚至都已经滑到嘴边了；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安静抱花的少年，她最后却没有把那句玩笑话说出口。

“其实……”

碇真嗣忽然轻声开口：

“在来之前，我已经提前托花店预订过一束送到墓园那边的花了。”

“……啊，这样啊。”

葛城美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少年怀里那束由自己买来的花，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那不是更好吗？”

“……嗯？”

“你看啊！”

葛城美里伸出两根手指，在少年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明朗的笑容：

“墓园那边有你提前选好的花，这里有我选的花。唯阿姨今天一下子能收到两束截然不同的花，说不定在天上看到会更高兴呢！”

碇真嗣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女人，一时竟没有立刻接上话。

而葛城美里却还在认真地打量着他怀里的花束，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把中央那枝白色康乃馨往高处拨了拨：

“不过这枝康乃馨的位置还是得稍微调整一下，要让花冠比周围的洋桔梗再高出半寸才行……我记得，唯阿姨以前在研究所插花的时候，就最喜欢这样摆了。”

“……美里小姐，”碇真嗣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您以前，认识我的母亲？”

葛城美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与不自在，像是做错事被抓包一样，飞快地把手从花束上收了回来：

“那个……这个嘛……”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向少年解释。

葛城美里并不是有意要向真嗣隐瞒这件事，至少，不完全是。

只不过自从把真嗣接回家之后，每次脑海里闪过碇唯的名字，她都很难找到一个足够自然的时机说出口。

总不能在早上一起吃吐司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地来一句“对了真嗣，我十几年前见过你妈妈哦”；可要是把人叫到沙发前郑重其事地谈起，又像是在刻意揭开什么沉重的伤疤。

最重要的是……提到碇唯，就意味着她必须重新去面对自己生命中那段最灰暗、最封闭的岁月。

葛城美里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抱歉，真嗣，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过。”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因为……”

葛城美里咬了咬嘴唇，她原本想随便编个借口，说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自己差点忘了；可迎着少年清澈的目光，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句拙劣的谎言。

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只是那些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乱、太痛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尤其是在她刚刚从南极的白色地狱里被救回来、整整两年发不出一点声音、无法和任何人正常说话的那段日子里。

于是，葛城美里只能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又有些笨拙的苦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听以前的事，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跟你说起……其实我和唯阿姨也算不上特别熟，只是当年跟着我父亲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她几次。”

“美里小姐今天特意翘班跑出去买花，不是为了下午餐厅里的事生我的气、来找我算账的吗？”

葛城美里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别开视线，靠在了冰冷的承重柱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跟你说这些合不合适。毕竟关于‘家人’这种事情，直到今天，我自己脑子里都还是一团浆糊，完全弄不明白呢。”

“以前，我真的很讨厌、很恨我的爸爸……”

葛城美里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算了，都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账了，没什么好提的。”

少年没有出言催促，也没有接话打断。

在这片安静的包容中，葛城美里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哪怕到了现在，想起他来我心里还是会觉得很生气。明明那个自私的男人早就已经不在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给我留下……”

“……”

“可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却又会突然觉得……好想再见他一面啊。”

葛城美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眶微微有些发酸，脸上却努力挂着微笑：

“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很矛盾？”

在说出这句话的短短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蜷缩在南极救援船无菌舱角落里，满身防备的十四岁少女。

只是这一次，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冰冷的血色之海。

“……真嗣，今天下午听说你要和司令一起去见妈妈，其实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心里现在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

“你和司令之间的那些事，我这个外人不知道该怎么插嘴，有时候甚至还挺害怕自己哪句话没经过大脑说错了，反而给你添堵……因为就连我自己，到现在也还没搞明白‘家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到这里，那股逃避的本能再一次涌了上来。

真是的，葛城美里，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又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前说这种沉重得让人接不上话的东西？

她几乎想要像往常一样，立刻哈哈大笑两声，拍着他的肩膀说“刚才都是姐姐逗你玩的”；或者干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把一切重新搅浑成插科打诨的日常。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回少年怀里那束花上，看到那枝由自己亲手挑选、此刻正安安静静立在花束正中央的白色康乃馨时，她忽然记起，就在几分钟前，真嗣是真的看着这束花说“我很喜欢”，而她当时也真的为此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份纯粹的高兴，直到现在还热乎乎地留在她的胸口里，没有消失。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逃跑。

“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所以……我就干脆跑出去给你买花了。”

葛城美里看着少年的眼睛，脸颊微红，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坦诚地笑了一下：

“我想着，只要手里拿着要送给你的东西，至少在你出发之前，我就能有个正当的理由跑来这里见你一面了。”

明明只是说出这么简单、这么直白的一句心里话。

为什么心脏会在胸腔里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手心会紧张得微微出汗？

葛城美里不知道答案，但她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用玩笑去掩饰，就那样安静地等待着少年的回应。

哪怕不确定会不会被接住，哪怕害怕得要命，她也还是想试一试。

因为此时此刻，她想要见到眼前这个人，也无比渴望能让眼前这个人，看见真正的自己。

“……美里。”

不再是平时那个礼貌周全的“美里小姐”，而是少掉了后缀的两个字。

“……嗯？”

“……如果以后……”

葛城美里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微微向前倾身：“以后？”

碇真嗣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抱着花束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回答几乎已经冲到了唇边。

然而，就在最后几个字即将吐出的刹那，他轻轻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暗流。

“如果以后美里小姐还继续对我这么好的话……我恐怕真的会产生一些不太恰当的期待呢。”

“毕竟，像美里小姐这样既漂亮又温柔的成熟女性，特意在百忙之中翘班为我准备围巾和鲜花……”

“等、等等一下……”

“如果我是一个稍微缺乏点自知之明的男孩子，说不定就会因此产生严重的误会，以为自己在美里小姐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一个相当特别的位置吧？”

“一旦产生了那种误会，我可是会变得越来越贪心的哦。”

碇真嗣垂眼看了看怀里的白色康乃馨，又抬眼望向了监护人，轻声说道：

“比如，会开始希望今后不管去多远、多危险的地方，只要回来的时候，第一眼都能立刻见到您。”

“甚至……会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地希望，您从今往后，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等、等等一下！这小鬼突然之间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真、真嗣！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年长的女孩子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啊？！”

“所以，美里小姐刚才真的误会了吗？”

“我才没有误会！！”

近乎破音的反驳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三圈。

葛城美里猛地捂住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行找回了一点身为NERV作战部长与监护人的威严，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指着他的鼻尖：

“总、总之！听好了！”

“以后绝对不可以对其他女孩子说这种话！”

“这种话听起来超级轻浮！超级讨厌的！听见没有？！”

面对她色厉内荏的训斥，眼前的少年非但没有顶嘴，反而像是演砸了戏的演员一样，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垂下头说道：

“……是吗，看起来，我模仿得还是不太像啊。”

葛城美里愣住了：“……什么模仿得不像？”

“以前在老家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碇真嗣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干净而坦然的苦笑：

“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收到女主角送的礼物时，就是用刚才那段台词来回应对方关心的。我当时觉得那段台词很有趣、也很帅气，所以刚才一时兴起，就试着照搬过来模仿了一下。”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检讨的意味：

“不过看美里小姐的反应，看来我的演技还需要继续练习才行。抱歉，刚才让您感到为难了。”

少年礼貌地微微欠身，葛城美里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老电影？模仿台词？

所以……刚才那番让她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的话，仅仅只是这小鬼为了活跃气氛、现学现卖背出来的一段电影台词而已？

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落落的巨大失落感，毫无征兆地漫过心头。

葛城美里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有些狼狈地别开滚烫的脸，小声嘟囔道：

“……真是的，你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啊……”

碇真嗣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花束中央那枝白色康乃馨的花瓣，将其调整到了最端正的位置。

看着他低头的动作，葛城美里心里的失落还没散去，脑海里却突然又闪过了刚才被打断前的那一幕。

不对！在背那段乱七八糟的电影台词之前，真嗣叫了她一声“美里”，而且当时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真嗣，你最开始说的那句‘如果以后’……”

“您是指电影台词的第一句吗？”

“不、不是后面那段台词啦！”葛城美里急忙摆手，往前走了半步想要追问，“我是说，在你突然改口背台词之前，你原本想对我说的是——”

“啪嗒、啪嗒。”

清脆而规律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声，伴随着一道听似平静，实则凉飕飕的女声，突然从斜后方的阴影通道口传了过来：

“哎呀，看来我来的时间不太巧，正好错过了一场相当精彩的青春恋爱剧呢。”

“律、律子？！”

葛城美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头。

只见赤木律子穿着白色的实验大褂，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用的平板电脑，正慢条斯理地从通道阴影里走出来。

原本她过来做例行出车前伤情确认时，肚子里确实攒了好几句准备用来讽刺这两人的毒舌台词；

可是，当她刚才站在通道拐角处，亲眼目睹了葛城美里捧着花束，放弃了所有插科打诨的退路，笨拙地向少年剖白心迹的那一幕时，那些刻薄话却突然全都堵在了嘴边。

她认识葛城美里太多年了，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女人在面对真正亲密的关系时，究竟有多么胆小、多么擅长用胡闹来逃避。

可就在刚才，葛城美里竟然没有逃。

不仅直白地把自己的软弱摊开了，甚至在说完之后，也没有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微妙的酸涩与不快，在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可相比起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递出花束的美里，躲在阴影里偷窥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别人呢？

“怎么，我过来做例行检查，打扰到你们两个了？”

“才、才没有打扰！”葛城美里下意识地大声反驳。

赤木律子没有理会炸毛的好友，只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美里，直直地落在了旁边的碇真嗣身上。

少年正安静地抱着两份礼物站在那里，迎着她的视线，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平静如水，早已看不出半分刚才叫出“美里”时的震动与失控。

……你还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小鬼啊。

赤木律子在心底暗暗咬牙，明明就在十几秒钟之前，你的防御已经被这个笨蛋女人一头撞开了缝隙，结果仅仅一眨眼的工夫，居然又能把所有真实的情绪藏得如此干干净净！

“下午好，律子小姐。”碇真嗣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

“下午好，真嗣君。怀里的花很漂亮。”

“谢谢夸奖。”

“是葛城挑的？”

“是的。”

“那还真是件难得一见的稀奇事。”

“喂！律子！”旁边的葛城美里立刻不满地叫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挑的花怎么就成稀奇事了？！”

赤木律子淡淡地回了一句，似笑非笑地轻轻补了一刀：

“我只是没想到，像你这么粗枝大叶的人居然还有这种细腻的心思；更没想到，向来算无遗策的优秀演员，居然也会因为一束花，差点忘了自己提前背好的台词。”

碇真嗣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着反问道：

“律子小姐指的是哪一段台词？”

“谁知道呢，或许是突然卡壳的那句‘如果以后’吧。”

赤木律子走近两步，看着少年波澜不惊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追问道：

“不过，真嗣君，按照戏剧表演的基本常识，哪怕演员在舞台上因为突发状况临时改了词，至少他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在改口之前，原本真正想说的那句台词是什么吧？”

“当然记得，只不过有时候，也许并不是所有的真实台词，都适合在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时候，就贸然说出口的。”

赤木律子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了一点弧度。

旁边的葛城美里左看看右看看，抱起双臂满头雾水：“……喂，你们两个怎么又开始打哑谜了？”

赤木律子没有替好友解惑，她看着满脸困惑的葛城美里，心底却闪过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嫉妒的复杂感慨。

这个傻女人，到现在都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真是让人嫉妒得发狂啊，葛城美里。

赤木律子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在心底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句，收敛起神色，公事公办地开口道：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出发之前我需要做一次例行确认，左臂的伤口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任何明显不适。”

“主观感觉不能替代医学判断。”

“那就请律子小姐亲自检查吧。”

少年十分配合地将花束换到右手，伸出了左臂。

赤木律子走上前，微凉的手指熟练地搭上他的手腕与小臂，检查了外层固定绷带的松紧度，又按压确认了手指末端的毛细血管血液循环，随后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屈伸动作。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渗血迹象，不过傍晚山区气温偏低，到了那边之后不要做剧烈活动，最好也不要在冷风口长时间站立。”

“好的，我会注意的。”

看着少年乖巧点头的模样，赤木律子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感却再次涌了上来。

赤木律子，你到底在奢望什么？

指望一个被你用蓝宝石胸针全天候监视的十四岁少年，毫无防备地向你敞开心扉、展示他的软弱吗？

然后呢？等你看到了他的软弱之后准备怎么做？把它整理成一份图文并茂的心理评估报告，拿去给碇源堂吗？！

“律子小姐？”

少年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她的自我厌恶：

“如果今晚技术部没有紧急工作的话，回去之后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睡前最好也不要再喝黑咖啡了。”

赤木律子抬起眼，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喉咙一阵发堵，忽然很想揪住他的衣领问上一句。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明明你自己也会因为别人一点点笨拙的善意而方寸大乱、不知所措，转过头来，却又能如此自然、如此温柔地把同样的关怀分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比起操心技术部长的作息时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伤势吧。”

赤木律子冷淡地收回手，别开视线：

“总之，出发前的医学检查结束了。”

“谢谢律子小姐。”

就在转身退开半步的时候，赤木律子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真嗣君……关于你刚才对美里说的那段‘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电影台词，真的只是单纯的模仿吗？”

碇真嗣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律子小姐，您自己认为呢？”

“如果我现在回答您说‘那全都是我的真心话’，您会相信吗？反过来，如果我回答说‘那百分之百只是一句玩笑’，您又会完全相信吗？”

“我想，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大概完全取决于听见这句话的人，自己心里愿意相信哪一种判断吧。”

赤木律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真是个讨人厌的滑头小鬼。

明明是她想要剥开他的伪装看个究竟，结果三言两语之间，那个选择题又被他原封不动地轻轻推回到了她自己的手里。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那是真心话的可能性。

“……真是油嘴滑舌。”赤木律子最终只能冷哼着给出这句评价。

“是吗？看来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继续学习的地方。”

旁边的葛城美里终于听懂了一点苗头，立刻红着脸大声插嘴道：“你根本就不需要去学那种奇奇怪怪的甜言蜜语好不好！”

“不需要吗？”

“当然不需要！”

葛城美里理直气壮地喊完，一转头，才发现赤木律子正抱起双臂，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

“……律子，不许笑！”

“我有笑吗？”

“你嘴角明明就已经翘起来了！！”

赤木律子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就在两人拌嘴之间，地下停车场另一端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启动声。

一辆通体漆黑的NERV司令部专用防弹轿车缓缓驶出车位，稳稳地停在了三号电梯厅正前方。

紧接着，专用电梯的门滑开，冬月幸增率先迈步走了出来，看到等候在车旁的少年，温和地点了点头：

“真嗣君，让你久等了。”

“没有，冬月先生，我也刚下来不久。”碇真嗣礼貌地微微欠身。

冬月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少年怀里抱着的鲜花上，在看到中央那枝略高于四周的白色康乃馨时，老教授眼神微微一动，饶有兴致地赞叹道：

“这束花搭配得很别致，也很周到啊。”

“谢谢，不过这完全是美里小姐的功劳，是她特意为母亲挑选的。”

“哦？”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有些不好意思的葛城美里身上，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一抹温和而欣慰的笑意：

“原来是葛城君挑的……这样啊，有心了。”

话音未落，身穿长风衣的碇源堂也迈步走出了电梯。

他没有看那束花，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赤木律子：“出发前的医学检查完成了？”

“是，司令。”赤木律子瞬间切换回了冷静专业的下属姿态，“第三适格者生命体征与伤口状态一切正常，目前没有发现任何需要限制外出的医学异常。”

碇源堂微微颔首，越过众人直接走向黑色轿车的后座，丢下简短的两个字：

“上车。”

“明白。”

碇真嗣抱紧怀里的花束与纸袋，转身准备跟上。

就在他即将迈步走向车门的那一刻，站在原地的葛城美里忽然上前一步，大声叫住了他：

“真嗣！”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

车库顶部的冷光落在那个抱着白色花束的十四岁少年身上。

看着那张干净温和的侧脸，葛城美里心里有无数句话想要冲口而出。

她想叮嘱他，在那个冷酷的男人面前不要总是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想问问他，今天见到妈妈之后打算说些什么；

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再追问一次，刚才那句没能说完的“如果以后”，你原本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可是，当着碇源堂和冬月的面，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了轻轻挥动的手臂，以及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温柔的笑容：

“……一路顺风哦，真嗣！”

“去了那边，好好跟唯阿姨聊聊天，别让她等太久啦！”

碇真嗣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嗯，谢谢您，美里小姐。我很快就回来。”

少年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

“砰。”

厚重的防弹车门合拢，红色的尾灯在昏暗的车库里亮起，黑色轿车缓缓驶上斜坡通道，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地表的拐角尽头。

直到引擎的轰鸣声彻底远去，地下停车场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赤木律子站在原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望着车道出口发呆的葛城美里，随口问道：

“刚才那束花，还有里面那枝康乃馨，是你专门跑去花店定制的？”

“……也不算专门定制吧，就是顺路买来随便搭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觉得，像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女人，偶尔居然也会误打误撞地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哈？！赤木律子，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废柴形象啊？！”

“需要我现在从大学一年级开始，给你拉一份详细的废柴事迹清单吗？”

“免了！！”

两人一边习惯性地斗着嘴，一边并肩沿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往电梯厅走去。

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的赤木律子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极其轻微的声音感叹了一句：

“……葛城，你还真是个让人嫉妒的幸运女人啊。”

“……哈？”

葛城美里脚步一停，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幸运？你在说什么啊，律子？”

“没什么，听不懂就算了。”

赤木律子没有解释，径直迈步走向前方的电梯，只留下葛城美里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

“……这算什么啊？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全都喜欢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谜语啊……”

而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赤木律子一边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那块平板终端。

幽亮的屏幕界面上，一封标题为《第三适格者日常心理与行为特别观察日志（直呈最高司令室）》的加密表单正处于打开状态，正文内容却还是空白一片。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科学家，她完全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将刚才在停车场拐角处亲眼目睹的一切，整理成一份极具价值的心理分析报告。

包括第三适格者在接受监护人私人赠礼时罕见暴露出的情绪动摇；

包括他对“碇唯”相关旧物的敏感反应；

以及他在察觉到第三方视线后，瞬间利用戏剧台词完成心理防御重构的行为模式。

这些全都是碇源堂梦寐以求的突破口，也是她用来换取母亲遗物保险库钥匙的重要筹码。

她有充足的理由把它们如实记录下来，甚至从职责上来说，她也应该立刻记录下来。

高跟鞋在电梯门前停住。

赤木律子静静地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直接点击了右上角的【关闭并彻底清除缓存】，顺手按下了平板终端的锁屏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