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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几个农家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带上了一种不清楚的滋味。
陈平安把三根手指收回来,重新把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语气缓下来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步步紧逼,而是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你们农家的祖师爷,提出了一个非常美好的理想。他想要一个天下太平、人人平等的世界。这个想法,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值得人敬重的。
他看到了社会的弊病,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这一点他没有做错。”
陈平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缓:“可是发现问题是一回事,提出解决方案是另一回事。
你们祖师爷开出来的方子,方向是对的他要减轻百姓的负担,要让当权者不那么高高在上。这个方向没有错。
可是这个方子本身”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它太理想化了。
它需要天下所有人的道德水平都达到一个极高的层次,需要全天下的资源都分配得毫无争议,需要所有人都不争不抢、各司其职。这些条件,在现实里根本凑不齐。”
坐在对面的几个农家弟子,此刻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刚才他们脸上还带著一些期待和不安交织的神情,现在这些神情全都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震动。
陈平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把他们心里那些模糊的感觉割开了一个口子,让他们看清楚了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那个年纪稍长的弟子,脸色比刚才白了些许。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低声道:“陈先生,照您这么,我们农家的思想————”
他没有把话完,可意思已经全在脸上了。
陈平安没有跟著他一起把话破。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得像是在一件寻常事。
“我刚才的这些东西,不是要全盘否定农家的价值。农家的思想有好的一面—它提醒当权者不要忘了百姓的疾苦,它提醒整个天下,种地的人才是这个国家的根基。
这一点,是其他任何学派都比不上的。
但是”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声音微微沉了沉,“如果你们问我,农家的那一整套方案能不能原封不动地在现实中实现—我的回答是,基本上不可能。”
“基本上不可能”这六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了沉闷的回响。
几个农家弟子的身子都微微震了一下。
这个评价不是从别家学者的嘴里出来的,不是从那些看不起农家的儒生嘴里出来的—是从陈平安的嘴里出来的。
陈平安是谁?他是能跟赢政面对面话的人,是能看透天下大势的人,是刚才用实打
实的道理服了他们所有人的人。
从这样一个人嘴里出“基本上不可能”六个字,分量比任何人的评价都要重得多。
他的是“基本上不可能”,不是“完全不可能”—可这几个字乍一听,和“不可能”已经没什么分别了。它否认的不是农家的出发点,而是农家的可行性。而这恰恰是最要命的一一一个思想出发点是好的,却没有可行的路径,那它和空中楼阁有什么区别?
一直没有话的韩信,此刻也抬起头看了陈平安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在翻涌著。
陈平安这番话,他其实早就想过—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过无数次,农家的局限在哪里,农家的死结在哪里。
可他自己想归想,听别人出来,尤其是听陈平安这样的人物出来,感觉和自己想是完全不一样的。陈平安每一句话,就像是在他心里那些模糊的想法上画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角里一个年纪最轻的农家弟子,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著陈平安,嘴唇嗫嚅了好几次,才终于颤著声音把心里最沉重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陈先生他后面的话问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那照您这么————农家是不是根本没有用?”
这句话一出口,其他几个农家弟子的脸色全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敢去看陈平安的表情,有人抿著嘴唇一动不动地坐著。
那个年轻弟子问出这句话之后,自己的眼眶都有些红了。他不是在跟陈平安抬杠,他是真的慌了。
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可能没有任何用处,那种感觉就像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塌了下去。
陈平安看著那个年轻弟子的眼睛,没有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到桌面上。瓷杯和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细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平安立刻否认了这一种法。
他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那个年轻弟子的话音还没干净,陈平安的手掌已经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明确否定的手势。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犹豫,干净利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不是。”
陈平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笃定,“农家不是没有用。不但有用,而且有大
用。”
他这句话出来的时候,目光直视著那个眼眶发红的年轻弟子,神色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安慰式的客套,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笃定。
那个年轻弟子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没想到陈平安会否认得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