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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大官人扬州显圣,水深且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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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之利,盐商之奢,尽在眼底!

这御街宽阔,青石最地,几可並行八驾!

两旁楼阁连云,飞檐斗拱勾心斗角,朱漆雕栏映日生辉。

绸缎庄、珠宝行、漆器铺、茶肆酒楼……鳞次櫛比,幌子招摇如云。

里头的蜀锦吴綾,南海明珠,西域猫眼,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水巷如网。

画舫轻舟往来穿梭,船娘吴儂软语。

清歌小调醉人,丝竹管弦不断。

石桥如虹,行人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贾,蕃客胡商,南腔北调,匯成一片嗡嗡市声。

靠近运河的仓场,堆积如山的盐包覆著防雨的芦席,那便是帝国的命脉一一淮盐!

更有军器作坊毗邻,一队队骡马大车,满载著盐包、漕粮、苏杭丝绸、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缓缓蠕动。

勾栏瓦舍,灯火已初上。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

岸边梳拢得油光水滑的鸭子正殷勤招揽豪客!

临河的青楼绣户,朱漆栏杆后,隱约可见云鬟雾鬢、綺罗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凭栏飞著媚眼儿。

真真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不多时,仪仗抵达官驛。

出乎大官人意料,这扬州给他预备的下榻之处,並非想像中的宏大驛馆,而是一处闹中取静、极为清雅的大院。

院门外青石小巷幽深,门內数竿翠竹掩映粉墙,太湖石玲瓏剔透立於小池畔,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悬著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案头青瓷瓶中插著时令鲜花,一尘不染。

院子后头大臥房十数间正好住武松等人。

竞还有数个青涩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儿。

“嘖,不亏是扬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满意,刚在正厅主位坐下,接过玳安奉上的香茗,还未及润喉,便听得院门处一阵轻响。

只见驛丞引著一个小吏,毕恭毕敬地捧著一张素雅拜帖疾步进来。

玳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忙呈给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吕待制吕大人的拜帖!说……即刻便到门外了!”

大官人刚入口的茶差点呛著,眉头瞬间拧紧:“嗯吕颐浩

他接过拜帖,果然是吕颐浩的名刺,墨跡犹新。心中疑竇丛生:“怪哉!方才码头相见,礼数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长,从四品大员,有何急务需此刻便亲至驛站”

大官人將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闪烁不定,这吕颐浩,虽如翟管家所言,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请!”大官人放下茶盏对著玳安沉声道:“开中门,迎吕待制!

大官人整肃官袍,刚行至庭院,便见中门洞开,吕颐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从容地迈步而入。然而,当大官人目光掠过吕颐浩身侧那位同样身著便服、面带矜持微笑的年轻书生时,他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疑惑瞬间如同拨云见日!

旁边那人!

正是当初大官人在清河县时,以重金厚礼、小生美酒精心款待过的那位状元郎!

蔡一泉蔡状元!

玳安本遥在大官人身后远处侍立,捧著个紫檀托盘预备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只觉得后裤襠里都凉颼颼的,后脊樑窜起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眼见那蔡状元正笑吟吟地与自家大爹说著话,那眼神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玳安魂都嚇飞了一半,只觉得那眼神像条热烘烘的大蛇,顺著自家裤管就往后爬了上来!

玳安彻猛地將托盘往旁边平安怀里一塞!

“平安!你…你顶著!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要去茅房!”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就往后堂门帘处窜去!

“哎”平安被塞了个满怀,目瞪口呆地看著玳安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挠了挠头,看看托盘,又看看厅中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嘀咕道:“怪哉!刚才还好端端的!”而那头。

“哈哈,西门天章,本官冒昧,又来叨扰了!”吕颐浩未语先笑,步履轻快,全然不似码头上的沉稳端凝,倒像个熟不拘礼的旧友。

他侧身引荐:“提刑大人,这位想必无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状元公正在扬州,听闻大人驾临,定要一同前来拜会故人!”

蔡蕴早已上前一步,对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满面,语气亲热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西门兄!清河一別不到一月,多谢厚谊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竞又在扬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职,只以“兄台”相称,瞬间拉近了距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惊喜之色,连忙伸手虚扶:“哎呀呀!原来是状元公!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奉茶!在清河时招待简慢,状元公不嫌弃已是万幸,何敢当“厚谊』二字!”

他一边寒暄,一边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吕颐浩。

只见这位吕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络,哪里还有半分码头初见时那“刚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个长袖善舞、精通应酬的官场老手!

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隨即放下,正色道:“西门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故友,二也是特来辞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递,著弟火速回京面圣,聆听圣训。故而这扬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吕颐浩便抚须大笑,接口道:“状元公何必过谦!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见,如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这巡盐御史一职,掌两淮盐政命脉,何等紧要!非圣眷优渥、才干卓绝者不能胜任。放眼朝野,论圣眷之隆、才具之优,舍状元公其谁此番回京,状元公这顶巡盐御史的乌纱,怕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了!本官在此,先预贺状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著素瓷盏,听著吕颐浩这番八面玲瓏、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心中雪亮:

“好个“刚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来信道他刚直,却不知这“刚直』二字,怕是他吕颐浩戴在脸上给旁人看的一张铁面!”

“在这蔡京门下,若无这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扬州这等虎狼之地坐稳位置这刚直,不过是他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自保、迷惑对手的一张面具罢了!今日他带著蔡蕴,巴巴地跑到我这,哪里是单纯拜访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互为奥援!”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顿觉豁然开朗。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对著蔡蕴举起茶盏:“吕待制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家学渊源,深得圣心,这巡盐御史之位,非公莫属!我也预祝状元公鹏程万里,执掌盐纲,为国理財!”

他又转向吕颐浩,意味深长地道:“吕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难得如此热心,真乃我辈楷模!日后在淮南,还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吕颐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便点到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为妙绝!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正所谓“同舟方能共济』,日后还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声气才是!如此,方能不负朝廷重託,不负……恩相的期许啊!”

“同心戮力,互通声气!”蔡蕴亦是意气风发,举茶盏相应。

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驛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裊裊,笑语晏晏。

一场暗中结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拜访寒暄中,悄然达成。

大官人看著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竞如何尸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著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尸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后堂特设的冰窖之中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尸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覆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內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尸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於特製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蹺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於自家书房之內,门窗完好,门门自內紧闭,並无撬压破损痕跡。室內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跡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於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歷经数十年风浪、验尸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寧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覷,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確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鉤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跡!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竞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尸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著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於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譎,不留痕跡!”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於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頷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並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於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鈐辖不知……是何方俊彦”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復,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內!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將、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將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將必以法为首』的说法!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係,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鈐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內,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著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內。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於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於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財赋,岂能没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隨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著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內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衝著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於那刘正彦刘衙內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將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將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鷂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內,便是他父亲刘老將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嘆了口气,接著说道:“刘衙內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於將西军几代將士浴血拚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著,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將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么!”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將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將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別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謁,老將军虽精神尚可,但鬢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內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將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齐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犹自端著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將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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