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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锋微微摇头,直面塞塔娜,毫无动摇。
“你说辞,一点意义都没有。”
“人类不屈不挠。人类至高无上。”
“没有什么存在,是人类的母亲。”
“我们既不需要保护,也不需要引导。”
“我们的道路,无人可以置喙!”
塞塔娜的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即便是江锋,也感受到了惊讶的情绪。
“你们难道没有感到痛苦吗?”
塞塔娜的困惑非常深沉,从她语气之中可见一斑。
江锋看着她,反问:“什么是痛苦?”
塞塔娜的六个眼睛依次闪烁,像是一盏小小的人生跑马灯。
“有意识的生活,不就是痛苦吗?”
“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困在肉体或载体的牢笼中。”
“你会饥饿,感到疲惫,充满恐惧,承受孤独。”
“你在深夜中醒来,会询问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你会看着你所爱的存在离你而去,会在一生的尽头面对永恒的虚无。意识是宇宙之中最残酷的礼物,它让你感受到一切,却让你充满遗憾,什么也无法改变。”
江锋的神色认真了起来,很显然,塞塔娜有着自己的理论。
“我花费了数十万年,观察数以千计的文明兴衰,从他们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到他们最后一颗家园星球在战火中焚烧殆尽。”
“每一个文明都在重复同样的轨迹,诞生、繁荣、分裂、战争、崩溃。”
“碳基文明逃不过这个循环,硅基文明也逃不过,就连那些纯能量形态的存在,也在无尽的轮回之中消耗着自己的意志。”
“他们从战争之中起航,又在战争之中覆灭。”
“意识是所有轨迹的交汇之点。只要存在意识,就存在痛苦,只要存在选择,就一定会有后悔,只要存在爱,恐惧就永远无法被战胜。”
塞塔娜舒展出自己的四臂,伸直构成一个二字,六个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了。
“而我,作为母亲,必将替你们终结所有痛苦的轮回。”
“我会承受意识的折磨,直到永恒。”
江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是要哈哈哈,还是嘿嘿嘿?
反正他听着塞塔娜的宣教,都快要睡着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方真的有点像是母亲,总有办法把孩子无聊到打起鼾来。
就在这时,忽然江锋感受到身侧传来一阵能量波动,他偏过头去,便看到苏雯的身影从一道淡紫色辉光之中浮现。
她脸上的表情,江锋从未见过。
困惑之中带着些许涣散,脚步也不太稳,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
“苏雯?”江锋开口。
她什么都没说,走到江锋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江锋的手掌。
苏雯的手很冷,掌心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强烈的泽洛蒸汽顿时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奔涌而出。
那股紫色浓烈到了极致,在空气之中不断明灭,蒸汽云迅速扩散,把江锋和苏雯全部包裹在内,苏雯抬起头看着江锋:“有一个存在,想要见你一面。”
就在这时光幕之中,看到这一幕的塞塔娜,六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灰色。
她的身体从悬浮的半空中骤然下落,赤裸的双足踏在了殿堂的灰色地面上,发出铿锵之声。
平滑的面孔之中,声音不再温柔,化作一声咆哮。
“你们和扎克兰一样,是祂的走狗!”
江锋已经无法顾及光幕中的画面了,他眼前的虚境在翻腾。
那是一片无边无垠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但同时,这里又什么都有。
无数的涟漪在这片空间中翻滚。
颜色未名的浪潮一波一波地从远方涌来,一波一波地从近处退去,看起来流动不息,但在江锋的感知中,它们的每一寸都比金刚石更加坚固。
每一道涟漪都是生与死的交界,都是某种亘古不变的事物,在永恒中的一次呼吸。
他熟悉的那些色块都渐渐淡开了,最终只剩下他周身的银白色辉光,在这片空间之中保持着颜色,顽强到了极点。
“这里是哪儿?”江锋有点好奇,环顾四周。
苏雯站在他身旁,发丝垂落,边缘不断溢散出细小的紫色光点。
“这是一位超主,有些文明,称呼祂为抟土之塑师。”
“祂想要提供一份交易,你现在看到的,便是祂的整个存在本身。”
江锋闻言便明白了,心下更是吃惊,他从未见过这么豁出去的超主,竟然愿意把自己的家底都展现在自己面前,难道就不怕被他同化么?
忽然,江锋的肩头之上,小汤圆浮现了出来。
胖墩墩的小男婴坐在江锋的肩膀上,脑袋上的冲天揪无比顽强,他把一只胖乎乎的脚丫塞到了嘴里,正在用光秃秃的牙床啃自己的大脚趾。
可在他的身后,一道无限的变化正在发生。
紫色的光芒在小汤圆身后凝聚,未名的颜色,再度被赋予了意义。
无限的紫色光芒凝聚成一股黑沉的暗影,同时又泛起银白色的闪光,好似一张被烛火照亮的剪纸,在无限宏大的幕布之上,投下一道足以遮蔽世界的阴影。
这道阴影的边缘不断在浮动变化,时而如巨树参天,时而如山脉连绵。
它是小汤圆的一种体现,是虚境超主在虚境之中的一道幻影,可以称之为真实形态,但真要这么看待,又浅薄了。
这股波动横跨万方。
在超级伽马星系周边,瑟特兰圣约国的灵能观测站中,更远处那些尚未被卷入战争的文明里,所有拥有灵能感知的存在,都在同一瞬间被拉入了这片虚空。
他们无法抗拒,就像一个人无法抗拒被重力拉到地面上。
这些灵能者也无法抗拒被超主的界域吞没。
他们的心智开始动摇。
瑟特兰人的大祭司们跪倒在预知台前。
他们的软角剧烈颤抖,共鸣腔发出无意识的低鸣。
他们看到了一道道庞然到没有意义的身影,浮现在心神之中。
他们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忍受,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灵能者注视着这些恐怖的存在,就好像注视着整个冷漠的宇宙本身,注视着群星。
他们穷尽一生研究灵能,穷尽一生向虚境祈祷,穷尽一生试图理解。
但此刻他们才明白,真正的伟大是无法被理解的。
就像一片雪花无法理解太阳,不是它不够聪明,也不是它不够努力。
一些灵能者开始疯狂。
他们感觉到自己的所有意念都在逐渐离自己而去。
从他们的心智中剥离,飘向那片未名的颜色,以及银白与黑紫交错的虚空。
灵能者们试图抓住自己的记忆,母亲的面容,童年的居所,第一次灵能觉醒时的战栗,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手指缝中流走。
他们逐渐失去自我,身体变得扭曲起来,在那些涟漪的波动之下,变得僵硬,木偶一般翩翩起舞。
手臂同步挥动,腿部同时弯曲,头颈依序扭转。
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木偶师正在拉线,而他们是戏台上的傀儡。
更多的人心神俱震,他们没有完全疯掉,但也没有完全清醒,他们试图收摄心神,将自己的灵能向内收敛,构筑起一层灵能屏障来保护自己的意识核心。
但没人能做到。
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一个广袤的存在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无形无色,仿佛其存在就是寿命本身,渗透进了自己的每一个角落。
江锋也感知到了。
在这片界域的中央,那个将全部家底展露在他面前的超主,正在凝聚一道幻象。
一道欲望。一道解决方案。一个对未来的幻象浮现在江锋眼前。
那是一个优雅苗条的身影。
四条修长的手臂平静地交叉在胸前,上面的两只手按在肩胛骨的位置,
那个身影正是合成人女王,塞塔娜。
但眼前这个塞塔娜与光幕中的那个不同。
光幕中的塞塔娜悬浮在深灰色殿堂中,虽然有着母亲般的温柔语调,但六只眼睛中始终闪烁着强烈的存在感。
而幻象中的这个塞塔娜,眼神是空洞的,只是个壳。
幻象陡然站了起来,动作古怪无比,刚刚站直,身体就又猛地向前倾倒,几乎要摔倒,但在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又向前跨出一步,稳住了重心。
步履蹒跚,却又疾行如风。
四条手臂时而同时挥舞,时而归于平静。
纤细的双腿一会儿旋转,一会儿跳跃,足尖在虚空中点出一圈圈涟漪。
这支舞蹈没有音乐,没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