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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阳光和风隔开了。
巴特尔坐在车厢一侧,目光落在车帘上。
方才那阵风,就是掀起了这样的车帘——青帷,素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伸出手,碰了碰车帘的布料,粗棉布,手感普通,那个人穿的是银灰色的端罩,坐的车却如此朴素。
“大哥,你今天在殿上说《孟子》那段,不怕皇上怪罪?”
阿尔斯楞忽然问。
巴特尔收回手,靠在车壁上。“我说的是实话。皇上要听实话,我就说实话。”
“可皇上要是想听的不是实话呢?”
“那皇上会问别的。”
巴雅尔听着两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没有插话。
这次进京,议亲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让皇上看见博尔济吉特氏的下一辈,看见他们的模样、听他们说话、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巴特尔在殿上说的那些话,皇上怎么想,他不知道。
可他看见皇上嘴角弯了一下。
*
马车驶过长安街,拐进西安门,在驿馆门口停下。
巴特尔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驿馆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侍卫们正在卸车,马匹被牵进马厩,几个小太监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他望着那片忙碌,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那张侧脸,那抹笑意,那阵风,那一瞬。
“大哥,你是不是在殿上跪久了,腿麻了?”阿尔斯楞从后面走过来。
“没有。”
“那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我在想……宫里能坐马车的人,都有谁。”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那多了。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还有各位娘娘、皇子、公主。少说几百号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巴特尔转过身,大步走进驿馆。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院,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窗前坐下。
窗外是驿馆的天井,光秃秃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望着那片天空,手伸进怀里,拿出了那封乌云托商队捎来的信。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额吉在信里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额吉此刻坐在他面前,一定会问他:“巴特尔,你在京城,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了一座很大的城,看见了很高的宫殿,看见了数不清的人。
可他想说的是——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只看见了侧脸,一瞬,像风吹过草原上的一朵花,还没来得及看清,花就被风带走了。
可那朵花的影子留在了他心里,赶不走,也忘不掉。
巴特尔在窗前坐了很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驿馆的院子里,侍卫们还在卸车,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夹杂着几句蒙古语的吆喝——苏赫巴鲁在指挥他们把礼物搬进库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额吉的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她这个人,从不马虎。
信的末尾那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他看了好几遍。
早去早回。
可他还没去南苑靶场,还没见过那种叫“威远”的新式火器,还没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好好走一走。
更没弄清楚——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阿尔斯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奶皮子浮在面上,厚厚的一层,撒了几粒盐。“大哥,驿馆的厨子不会熬奶茶,将就喝。”
巴特尔接过碗,喝了一口。
奶茶不咸,奶味太淡,茶味太重,不是草原上的味道。
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阿尔斯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信上,又移到巴特尔脸上。
“大哥,你今天从宫里回来就一直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平时你说话干脆,走路带风,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
今天你站在门口发呆,回了屋又坐着不动,话也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赫巴鲁叔叔都问我,大哥是不是在殿上被皇上吓着了。”
巴特尔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不是。”
他顿了顿,“只是……出午门的时候,有辆马车从侧门出来。风掀了车帘,我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人?看清了吗?”
“不知道。没看清脸,只看见侧脸。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
马车从侧门出来,没有标识,拉车的马也很普通。”
阿尔斯楞没有再追问。
“大哥,南苑靶场的事,苏赫巴鲁叔叔在安排了。
他说后天一早出发,看完试枪,在那边用午膳,下午回来。你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带。人去了就行。”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那个人坐的马车虽普通,可宫里能坐马车的,都不是寻常人。
你若真想知道是谁,明天让苏赫巴鲁叔叔打听打听。他在理藩院有熟人。”
巴特尔没有说话。
阿尔斯楞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巴特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最后一抹霞光从天边消失,像一炉炭火燃尽了最后一点余烬。
驿馆的院子里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梆子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
他伸出手,碰了碰窗棂。
木质的窗框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大哥。”
这时,门外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阿爸让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