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开始分工。
菲菲和小雅从后备箱拖出那顶大帐篷,她俩配合默契,打地钉、撑骨架、拉防风绳,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晓晓被派去捡柴火。“要足够烧一整夜的,不要走远,就在附近找!”方阳嘱咐。
“知道啦知道啦!”晓晓蹦蹦跳跳钻进林子,不一会儿就抱回一怀枯枝。来回几趟,帐篷边就堆起一小垛柴。
迈克从车里取出他那把用油布包着的格洛克,检查了弹匣,悄无声息地隐入树林。约莫二十分钟后,两声枪响,他拎着两只松鸡回来,到小溪边处理。
方阳挽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溪水里。他盯着水面,一动不动,突然手如闪电般翻开石块,探入水中,再抬起时,指间夹着一条拼命甩尾的鱼。如是几次,岸上塑料桶里就有了五六条两指宽的溪鱼。
暮色四合时,帐篷里靠门位置,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方阳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架上锅,烧开水。小雅用带的小刀把松鸡剁成块,和姜片一起丢进锅里,炖汤。菲菲用树枝削了几根签子,把方阳捞的鱼串起来,架在火边烤。晓晓翻找出调味料,一个小铁盒,里头分格装着盐、辣椒粉、孜然、五香粉。
松鸡汤的鲜香混着烤鱼的焦香,在清凉的夜风里飘散。米饭是用饭盒焖的,虽然不如锅,但在野外已经是奢侈。
五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手里拿着用树枝削的筷子。松鸡汤滚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烤鱼外皮焦脆,内里细嫩,撒上晓晓的调料,鲜美无比。就着白米饭,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
迈克还从车里摸出几罐啤酒。“冰镇的!”他得意地晃了晃。
“迈克哥你居然带了这个!”晓晓抢过一罐,“哧”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她赶紧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一声。
方阳也拿了一罐,和迈克碰了碰。菲菲和小雅只浅尝辄止,但脸上也都带着笑。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深山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子密密麻麻,银河像一条朦胧的亮带横跨天际。弦月挂在东边的山尖,清辉洒下来,给溪水镀上一层碎银。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窜起,又迅速暗下去。
虫鸣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传来,唧唧,吱吱,高高低低,连绵不绝。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咕咕”叫两声,从这边的林子扑棱棱飞到那边。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野兽的嗥叫,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但在这圈篝火的光晕里,只有温暖和安全。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五个把在帐篷里防潮垫铺了厚厚一层,睡袋并排展开。晓晓依然睡中间,左边是菲菲和小雅,外面是方阳和迈克。拉上帐篷门拉链,透明天窗开着通风,能看见一小片星空。
“晚安啦。”晓晓打了个哈欠,钻进睡袋。
“晚安。”菲菲轻声说。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方阳翻了个身。
虫鸣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溪水潺潺,像永不停歇的摇篮曲。方阳搬了一些柴火进来,晚上谁醒了就添点柴。火烧得不大,映出暖黄的光影,微微晃动。五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绵长。
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中午,陆地巡洋舰终于颠簸到了路的尽头。
十几栋木屋散落在山坳里,屋顶上盖着树皮和茅草。一条石板路歪歪扭扭穿过村子,路两旁是菜地和鸡圈。听见车声,有村民从屋里探出头,脸上是好奇和戒备。
“就是这儿了。”方阳对照着资料上的照片。
他们刚下车,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说着一口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你们是?”
“我们是江城来的,来找人。”菲菲出示了学生给的介绍信和警方出具的协查函。
村干部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周教授的事啊......警察来过了,没找到。你们......也是来找他的?”
“对。我们想在村里住几天,打听打听情况,也去周边找找。”菲菲说,“住宿和伙食我们付钱。”
村干部想了想,带他们去了村东头一户人家。木屋看起来比别家稍大些,门口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奶奶,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一个黝黑精瘦的男人正在劈柴,看见来人,停下动作。屋里又走出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手里还拿着锅铲,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探头看。
村干部用方言跟男人说了几句,男人点点头,朝菲菲他们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这是阿普家,他家有空房,也能做饭。”村干部说。
“行。”菲菲直接数了两千现金递过去,“打搅了。”
阿普接过钱,显得有些无措,只拿了一张,其他的递了回去,菲菲没接。阿普最后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转身用方言对妻子说了几句。女人点点头,擦了擦手,示意他们进屋。
房间在二楼,大通间,地上铺着竹席,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林子。五个人放下背包,阿普的妻子阿花嫂已经端了热水上来。
晚饭是在一楼堂屋吃的。火塘里烧着柴,吊锅咕嘟咕嘟炖着。菜是农家菜:煮腊肉,清炒土豆丝,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米饭是用木甑蒸的,带着股特殊的清香。
阿普一家也围坐在火塘边。除了夫妻俩和小女孩,还有那位一直坐在门口的老奶奶,是阿普的母亲。老人很瘦,脸上皱纹深刻得像树皮,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时却有种穿透力。
“你们是来找那个教授的?”阿普闷声问,夹了块腊肉。
“对。您见过他?”菲菲问。
阿普摇头:“没见着人进村。警察来问的时候,全村人都说没见着。”他扒了口饭,“但他是说要来我们村的,还提前打电话说过。”
“电话?”小雅抬头。
“嗯,打到百里外的村委会上,说他要来记录什么......仪式,传说。”阿普不太熟练地说着这些词,“但我们村没什么仪式了,年轻人都出去了,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传说倒是有,可那都是老辈人哄小孩的。”
吃完饭,一群人围着火塘烤火。一直沉默的老奶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是不是进西山了?”
五个人同时看向她。
“西山?”迈克问。
阿普脸色变了变,用方言快速对母亲说了句什么。老奶奶没理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西山,不能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为什么?”晓晓忍不住问。
老奶奶缓缓转过脸,火光在她脸上投出跳动的阴影。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古老而令人脊背发凉的韵律:
“因为西山有十丈鬼,还有芭蕉精。”
堂屋里安静下来。火塘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起。小女孩往母亲怀里缩了缩。阿普和他妻子脸色发白。
“您能详细说说吗?”菲菲轻声问,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老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说了。吊锅里的汤翻滚着,蒸汽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出诡异的形状。
“十丈鬼......”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不是十丈高,是十丈长。老辈人说,它躺在地上,有十丈那么长,像根粗麻绳,但身上长满黑毛,有手脚,但手脚也是细长细长的,能像蛇一样在地上游。它住在最深的山洞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专门抓晚上进山的人。被它盯上,它就跟在你后面,悄没声儿的,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等你回头,它就猛地扑上来,用那十丈长的身子把你缠住,越缠越紧,勒断你的骨头,吸你的血......”
晓晓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方阳和迈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芭蕉精呢?”小雅问。
“芭蕉精......”老奶奶的眼神更空洞了,好像透过火光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西边深山里头,有一大片芭蕉林,没人知道有多大,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那林子里有精怪,是芭蕉成了精。它不缠人,它迷人。走进芭蕉林,你会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声音像你最亲的人。你要是应了,魂就被勾走了。然后你就看见前面有光,有房子,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跟着走,越走越深,最后走到林子深处,那儿有一棵最大的芭蕉树,树上开着一朵人那么大的红花,花心里全是尖牙......你就自己走进去,被它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阿花嫂捂住了女儿的耳朵。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
“那个教授......”老奶奶慢慢说,“要是进了西山,要么被十丈鬼吃了,要么被芭蕉精迷了。总之,回不来了。”
火塘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阿普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窜高,但那股寒意似乎已经渗进了屋子每个角落。
“警察进去找过吗?”方阳问。
“去找了,听一起去搜山的人回来说,就在山边转了转,没敢往里走。”阿普低声说,“我们村里人,从小就听这些故事长大,没人敢进去。老一辈说,那是山神的地盘,闯进去,就是送死。”
“就没有人......不小心进去过?”迈克问。
阿普和妻子对视一眼,神色复杂。过了会儿,阿普才说:“有。我阿爷那辈,有个猎户,追一头鹿追迷了路,进了西山。三天后,人回来了,但疯了。嘴里一直念叨‘长虫’‘红花’,没几天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上一圈一圈的青紫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屋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声。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菲菲站起身,“不早了,我们先休息了。明天,我们想进山看看。”
阿普猛地抬头:“你们真要进西山?”
“嗯。我们是来找人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二楼房间,五个人打地铺躺下。竹席上垫了厚厚的褥子,是阿花嫂特意加的。被子有股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晓晓依然睡中间。她左边是小雅,右边是菲菲,再两边是方阳和迈克。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山特有的、清冽又湿润的气息。
“你们信吗?”晓晓小声问,“十丈鬼,芭蕉精。”
“存在即合理。”菲菲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民间传说往往有现实原型。可能是某种未知生物,或者......别的什么。”
“那个教授如果真的进了西山......”小雅轻声说,“凶多吉少。”
“但总得去看看。”方阳说,“我们就是干这行的。”
“睡吧。”迈克翻了个身,“明天要爬山,保存体力。”
晓晓“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身边是菲菲姐均匀的呼吸,再过去一点是小雅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另一边,能听见大色狼轻微的鼾声,和迈克哥平稳的呼吸。帐篷里是挤在一起睡的,但在这陌生的深山老屋,五个人并排躺在地铺上,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安心。
屋外,山风呼啸而过,摇动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