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她压低声音,侧耳倾听。
其他四人也屏住呼吸。除了河水声、风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飘渺,断断续续,像是……哭声。
一个女人或者类似女人的哭泣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悲切的、带着无尽哀怨的呜咽,从河谷对面的半山腰方向,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哭声并不尖锐,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山里,在这刚刚听完一堆鬼故事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它似乎有某种奇怪的韵律,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听得人心头发紧,后背发凉。
“什么声音?”晓晓声音发颤,抓住了菲菲的胳膊。
“好像是……有人在哭?”方阳也皱起眉,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被月光照得朦朦胧胧的山林,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哭?”小雅的声音也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
迈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放在帐篷边的手枪旁边,虽然没拿起来,但手已经放在了枪身上。
菲菲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凝重。
“奇怪……”她低声道,“我感应不到……任何‘东西’。没有阴气,没有煞气,没有残念……什么都没有。就像……那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自然声音。可是……”
可是那哭声如此清晰,如此悲伤,如此……像人。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对面山腰的方阳,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惊骇而有些变调:“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五人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今夜月光还行,虽然不是满月,但也将山对岸照亮了大半。在对面半山腰,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间,借着清冷的月辉,他们隐约看到,似乎真的有一个……身影。
个子很高,很瘦,背对着他们,面朝更深的群山。
但诡异的是,那身影的轮廓……似乎比正常人要高大不少。而且,在月光下,那身影的边缘有些模糊,微微扭曲,不像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雾气,或者……一个投射在山林间的、过于清晰的影子。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哭泣着。夜风吹过,林木摇曳,它的身影也随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又仿佛会转过头来。
一股混合着恐惧、诡异和未知的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升,瞬间攫住了五个人。刚才讲鬼故事时那种带着游戏性质的恐惧,此刻被眼前这真实而朦胧的景象彻底取代,变成了一种令人呼吸不畅的惊悚。
晓晓吓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阳和迈克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小雅的手按在了腰间藏药囊的位置。菲菲则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不眨,试图看出更多端倪。
那身影“哭”了大约两三分钟,哭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然后,它开始缓缓地、朝着山林更深处“移动”。不是走,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很快隐没在更浓密的黑暗树影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河谷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声和风声。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营地里的五人,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煤油灯的光,似乎也暗淡了许多。
“那……那是什么东西?”良久,晓晓才松开捂着嘴的手。
“不知道。”菲菲缓缓摇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白,“我完全感应不到它。要么,它根本不是我们理解范畴内的‘鬼魂’‘精怪’;要么……它的层次,远超我的感知能力。”
“山鬼?”小雅轻声吐出两个字。
“山鬼?”方阳看向她。
“《楚辞》里就有《山鬼》篇。民间传说里,山鬼是山中的精怪,有时是美丽女子,有时是狰狞怪物,会模仿人声,迷惑旅人。”小雅解释道,“但记载中的山鬼,多是主动害人,或者与人类产生纠葛。像这样……只是在月夜哭泣,不靠近,不接触的……没听说过。”
“不管是什么,这地方……不能待了。”迈克沉声道,他已经拿起手枪,“收拾东西,马上走,回三轮车那里。”
“现在?”晓晓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陌生的山林,有些害怕,“晚上走山路……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菲菲当机立断,“那东西虽然没靠近,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回来?或者有没有别的?收拾东西,立刻走。小心点,用手电,别弄出太大动静。”
五人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营地。帐篷来不及仔细收,胡乱卷起来捆好。锅碗瓢盆塞进背包。灶坑的火用泥土彻底掩埋熄灭。整个过程,大家都屏着呼吸,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特别是河谷对面的山林。
还好,那哭声没有再出现,那个高大的诡异身影也没有再出现。
收拾妥当,五人背上行李,打开强光手电,沿着来时的羊肠小径,一头扎进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之中。来时觉得优美宁静的山路,此刻在黑暗中变得危机四伏,每一处晃动的树影,每一声异常的响动,都让人心惊肉跳。晓晓紧紧抓着方阳的背包带,一步不敢落。小雅和菲菲走在中间,迈克断后,枪口始终警惕地对着后方。
来时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去时感觉格外漫长。直到远远看到梯田边那辆被锁在树上的三轮摩托的轮廓,五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没有停留,五人迅速上车。迈克发动引擎,三轮摩托轰鸣着,调转车头,沿着颠簸的土路,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驶去,将那片藏着诡异哭泣声的河谷,远远抛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来时欣赏风景的悠闲心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尽快离开的迫切和心有余悸的后怕。车子在漆黑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车灯的两道光柱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未知的路。
走到一处能看见乡镇灯火的开阔地,五人才重新支起帐篷,但这一夜,无人入睡。
天还没亮,继续出发。天色微明时,他们已经驶出了大山,回到了相对平坦的县道。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五人吃了点热乎的东西,才觉得冰冷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方阳咬着包子,问菲菲。
菲菲喝着豆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那个东西……很不对劲。我们得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不然,我感觉心里不安。而且,万一它以后害人呢?”
“怎么弄清楚?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菲菲姐你也感应不到。”晓晓小口喝着粥,脸色还有些发白。
“去附近的村子打听。”小雅说,“山里的老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古老的传说。”
于是,吃完早饭,五人开着三轮摩托,开始沿着山脚附近的公路,寻找村庄打听。他们去了好几个散布在山间的村落,问村里的老人,有没有听说过深山里有女人或像女人的东西在月夜哭泣的传说。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否定的。老人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说可能是山风穿过石缝的声音,或者什么夜猫子叫,听错了。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更偏僻、藏在山坳深处的小村庄,村口的木牌上写着“小王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老旧的土坯房,看起来很穷。看到他们这辆造型奇特的三轮摩托和五个陌生人,村民们都好奇地远远打量着,但没人靠近。
菲菲下了车,走向村口一个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客气地询问。
老汉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慢吞吞地说:“月夜哭声?没听过。不过……你们可以去村西头,找王奶奶问问。她年纪最大,懂得多,年轻时还当过村里的‘问米婆’。”
问米婆,就是民间那种能通灵、问卜的老妇人。
按照老汉的指点,他们来到村西头最边上、也是最破旧的一间土屋前。屋门虚掩着,门口坐着个纳鞋底老奶奶,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王奶奶,打扰了。”菲菲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描述了昨晚在河谷听到哭声、看到高大模糊人影的经历。
老奶奶纳鞋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清明的眼睛仔细地、缓慢地从五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菲菲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
“你们……看到了?”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看到了,也听到了。”菲菲点头,“奶奶,您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老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晓都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放下手里的鞋底,佝偻着背,站起身,指了指屋里:“进来说吧。”
屋里很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竹椅,一个土灶,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老奶奶让他们坐在竹椅上,自己坐在床沿,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不愿触碰的噩梦:
“山鬼哭月……”
她吐出这四个字,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那不是鬼,也不是精怪……是‘怨’,是‘念’,是这大山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化不开的‘苦’和‘悲’。”老奶奶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四岁,还是五岁那年……也遇到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候,我娘家村里比现在还穷,还偏。有一年,也是五月,天热了。村里一个后生,上山砍柴,回来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着‘别哭了……别过来……’。请了郎中,喝了药,也不见好,眼看着人就不行了。他家里老人急得没法子,后来……是我爷爷,说怕是撞了‘山鬼哭月’。”
“我爷爷,是那一带有名的端公,懂得些老法子。他让那后生的爹准备了火把、香烛、纸钱,还有一只公鸡,一升白米,一壶酒。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爷爷带着我,还有那个后生的爹,三个人,点着火把,沿着那后生砍柴回来的路,往深山里走。”
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屋里昏暗的光线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叙述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走到一个山坳里,月亮正好照在对面山坡上。爷爷让我们停下,就在路边,点燃香烛,烧了纸钱。他把那只公鸡杀了,血淋在米上,又把鸡煮了,连同那碗血米,那壶酒,一起摆在地上。爷爷跪下来,对着月亮,对着对面的山坡,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很古老,调子很怪,像唱歌,又像哭……大概就是请‘山鬼大人’息怒,收了供奉,放过无知冲撞的后生……”
“我就躲在爷爷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那时候小,怕,但也好奇,就偷偷抬头,朝爷爷跪拜的方向,月亮照着的山坡上看……”
老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床沿,指节发白。昏暗中,她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即使过了几十年,那恐怖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日。
“我看到……山坡上,月亮地里……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高,比最高的树还高。披头散发,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到它在动,就像……在哭。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和怨气。它好像……也在看着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