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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0章 三人行(续):山鬼哭月(下)(2/2)

晓晓吓得捂住了嘴,方阳和迈克也屏住了呼吸。菲菲和小雅紧紧盯着老奶奶。

“爷爷念完了咒,磕完了头,把鸡、饭、酒,都泼洒在地上,然后拉着我,还有那个后生的爹,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子。一路上,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看着我们。”老奶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后来……那个后生,居然真的慢慢好了。但人也痴傻了很多,再也不肯进山。我爷爷说,那是魂被吓掉了一部分,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衬得这故事更加真实而恐怖。

“奶奶,那‘山鬼’……到底是什么?”菲菲轻声问。

“不知道。”老奶奶缓缓摇头,“我爷爷也没说清楚。他只说,那是大山本身的‘怨’,是死在山里、魂归不了故土的孤魂野鬼的‘念’,是年月久了,天地间某种不好的‘气’,借着月华,显化出来的东西。它不一定是想害人,可能就是……太苦了,太冤了,憋得难受,月圆之夜,出来哭一哭。但活人听到、看到,轻则大病,重则失魂。尤其是心思不宁、阳气弱的人,最容易撞上。”

“那我们昨晚……”晓晓声音发颤。

“你们昨晚没靠近,没冲撞,只是远远看到听到,或许……问题不大。”老奶奶看着他们,“但既然撞见了,又特意来打听,说明这事跟你们有了牵扯。按老辈的规矩,得去‘赔个罪’,送点‘心意’,了了这段缘。不然,心里留个疙瘩,以后进山,总是不安。”

“赔罪?怎么赔?”方阳问。

“跟当年我爷爷做的差不多。”老奶奶说,“备点香烛纸钱,一只鸡,一碗饭,一壶酒。晚上,我陪你们去昨晚那地方附近,摆上供品,烧香磕头,说几句好话,请它收了供奉,两不相干。”

五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这事诡异离奇,但老奶奶说得郑重,而且他们亲身经历过那毛骨悚然的一幕,心里也确实留下了阴影。

“那就麻烦奶奶了。”菲菲点头,“需要准备什么,我们这就去办。”

“村里有卖香烛的,鸡我家有,饭和酒也好办。”老奶奶说,“不过,得等晚上。山鬼哭月,只在月夜里出来。而且,得在它‘哭’过的地方附近才行,远了没用。”

看看天色,已是傍晚。菲菲和晓晓、小雅留下来,帮老奶奶做饭。方阳和迈克则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了香烛纸钱,又按照老奶奶的吩咐,去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竿和松枝,准备做火把。

晚饭很简单,青菜粥,煮腊肉,贴饼子,就着老奶奶自己腌的咸菜。吃饭时,老奶奶话不多,只是默默吃着。五人也没什么胃口,心里都想着晚上的事。

吃完饭,天色完全黑透。老奶奶从屋后的鸡笼里捉了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让方阳和迈克在院子角落杀了,用开水烫了,匆匆煮到半熟(农村规矩,祭祀的鸡不能全熟)。她又煮了一锅白米饭,装了一大碗。酒是自家酿的包谷酒,倒了一壶。

方阳和迈克也把火把做好了,竹竿一头缠上浸了松脂的布条,一点就着,能烧很久。

晚上九点,一切准备就绪。六个人——老奶奶,加上事务所五人,点起两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方阳一手提着装鸡的篮子,一手点着火把,菲菲端着那碗饭,晓晓拿着酒壶,小雅拿着香烛纸钱,迈克用竹篮背着备用火把,老奶奶带路,再次踏入了漆黑的夜色,朝着白天他们出来的那片深山方向走去。

山路难行,尤其对年迈的老奶奶来说。但她拄着一根自制的竹杖,走得却很稳,显然对这片山路极为熟悉。火把的光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草木,将六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黑暗中,晃晃悠悠。夜风比昨晚更凉,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火焰跳动,光影乱晃,更添几分诡谲不安。

除了脚步声、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夜鸟惊飞声,再无其他声响。那诡异的哭声,也并未出现。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接近午夜时分,他们终于来到了昨晚露营的那片河谷的一面山坡上。老奶奶说,不能在河谷里,也不能去看到它的山坡,要隔水相望,在它“显现”的对面山坡上祭祀,才算有诚意,又不至于太过靠近,再次冲撞。

这里地势稍高,能隐约看到河谷对面昨晚他们看到人影的那片山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轮廓模糊。

“就这儿吧。”老奶奶停下脚步,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方阳和迈克用砍刀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灌木。老奶奶让菲菲把饭碗放下,晓晓摆上酒壶,方阳从篮子里拿出那只半熟的、还带着血丝的鸡,放在最前面。然后,她点燃香烛,插在松软的泥土里。昏黄摇曳的烛光,和熊熊燃烧的火把光,将这一小片空地照得光影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六张神色肃穆的脸,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和沉重。

老奶奶示意五人跪下。她自己也在最前面,颤巍巍地跪下,对着河谷对面那片黑暗的山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沙哑、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低声念叨起来。那语言晦涩难懂,像是本地的某种古老土语,又夹杂着一些类似咒文的音节。大意无非是:山中的灵,月下的影,无知后生,无意冲撞,备下薄礼,香烛酒肉,乞请享用,莫要计较,收了供奉,两下平安,各归各位……

她念得很慢,很郑重。每念几句,就磕一个头。菲菲五人也跟着磕头。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香烛的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袅袅升腾,然后被微风带散。火光跳跃,将跪着的六人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虔诚拜伏的鬼魅。

老奶奶念完了咒,磕完了头,示意方阳和迈克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让他们把鸡、饭、酒,一样样端起,朝着河谷对面,泼洒在地上。半熟的鸡肉带着血水,白米饭粒,浑浊的包谷酒,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最后,老奶奶拿出纸钱,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起,纸钱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飘起,朝着河谷对面,飘飘悠悠地飞去,像是某种无声的讯息,或者……被接收的供奉。

做完这一切,老奶奶又对着对面磕了三个头,才缓缓站起身,对五人点点头,示意可以了。

就在他们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一直盯着河谷对面的菲菲,身体突然微微一僵。

“等等……”她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定对面半山腰,昨晚出现人影的那个位置。

其他人也立刻看过去。

月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清辉如水,洒在山林上。在对岸那片稀疏的林间,仿佛……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依旧很高大,很瘦削的阴影,背对着他们,面朝更深的群山。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它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在月光和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纸钱烟灰中,那身影的边缘更加模糊,更加扭曲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月光,或者从月光中凝结而出。

它就那么“站”着,似乎在“看”着他们这边,又似乎只是对着虚空。一种巨大的悲伤、孤寂、和亘古不变的怨念,仿佛隔着河谷,无声地弥漫过来,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晓晓死死抓住方阳的胳膊。方阳和迈克握紧了火把,手心全是汗。小雅屏住了呼吸。菲菲则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除了那朦胧诡异的轮廓和令人心悸的感觉,什么也捕捉不到。

老奶奶也看到了。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悲悯。她对着那身影,又深深鞠了一躬,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念叨了几句本地土话,然后示意大家,慢慢后退,离开。

六人屏着呼吸,轻手轻脚,拿起东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谁也不敢回头。

一直走出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片河谷,听不到河水声,五人才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但那种被无形之物凝视过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回到老奶奶家,已是后半夜。六人都疲惫不堪,但毫无睡意。老奶奶给他们烧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各自在堂屋打地铺和衣躺下。

这一夜,无人入眠。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诡异的哭泣,眼前还晃动着月光下那高大模糊的诡异身影。那到底是什么?山鬼?精怪?大山的怨念?还是某种完全未知、无法理解的存在?老奶奶的祭祀,真的有用吗?它会“收下供奉”不再纠缠吗?还是……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沉甸甸的未知。

第二天天刚亮,五人便起身了。老奶奶也早早起来,在灶间忙碌,给他们煮了粥。

吃饭时,气氛依旧沉默。吃完饭,五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了一下。

菲菲从背包里取出事务所这次出行带的所有现金,方阳、晓晓、迈克、小雅也把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凑在一起,数了数,有两万多块。

他们把现金整理好,又把这次带来的、还没用完的物资,包括压缩饼干、罐头、药品、一些工具、甚至包括那顶帐篷和睡袋,都整理出来,打包好。

“奶奶,”菲菲把钱和物资拿到老奶奶面前,诚恳地说,“这次多亏您救了我们。这点钱和东西,您收下,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个人住,年纪大了,用得着。”

老奶奶看着那厚厚一沓钱和一大堆物资,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带个路,说几句话,哪能要你们这么多东西!快拿回去!”

“奶奶,您一定要收下。”菲菲把钱硬塞到老奶奶手里,“不光是谢您。也是……了了这段缘。您帮我们了了心事,我们也想帮您改善一下生活。这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或者……雇个人帮忙干活。东西您看着用,用不上的,送邻居也行。”

方阳、晓晓他们也一起劝说。老奶奶推辞不过,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眼圈微微红了,终于颤抖着收下了钱,喃喃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心善,会有福报的。那山鬼……收了供,不会再来找你们了。以后……进山小心些,心里存着敬畏,就没事。”

五人又帮老奶奶把东西搬进屋里放好,水缸挑满水,柴火劈好码齐。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高了。

该走了。

临别时,老奶奶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拄着竹杖,佝偻着背,目送着他们坐上三轮摩托。

“孩子们,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来。”老奶奶挥着手,声音在晨风中有些飘忽。

“我们会再来看您的,奶奶,您保重身体!”晓晓从车厢里探出身子,用力挥手。

三轮摩托发动,缓缓驶出小王庄,驶上回城的公路。后视镜里,老奶奶瘦小的身影,和那个破旧寂静的小山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来时充满期待的夏日野游,回程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迷茫。阳光依旧明媚,山野依旧苍翠,但五人看着路两边飞掠的风景,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河谷的欢声笑语,篝火旁的鬼故事,月夜下的诡异哭泣,高大模糊的山影,老奶奶讲述的恐怖往事,祭祀时毛骨悚然的凝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光怪陆离又令人脊背发凉的梦。

“你们说……”晓晓靠在车厢上,望着远山,轻声问,“那‘山鬼哭月’,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大山的‘怨念’吗?”

“不知道。”方阳也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这世上,有太多我们不知道、不理解的东西了。深海里有能发出迷惑声音的恐怖怪物,深山里也有月夜哭泣的诡异影子……科学解释不了,玄学也感应不清。也许,就像老奶奶说的,那只是某种‘气’,某种‘念’,在特定条件下显化出来。没有善恶,只是存在。”

“存在即合理。”菲菲接道,她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层峦叠嶂的群山,“人类对这个世界,尤其是对这些古老、原始、人迹罕至之地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保持敬畏,或许才是最好的态度。”

小雅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檀木珠,没说话。迈克则专心开着车,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三轮摩托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行进,离城市越来越近,离那片藏着无数秘密和未知的深山,越来越远。但五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那月夜下的诡异哭泣和高大身影,将会和百慕大深海的恐怖八脚怪一样,成为他们心底又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神秘、诡异、不可知一面的深刻烙印。

这个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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