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泼洒下滚烫的光。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稠得能拧出水来。知了在梧桐树上拼了命地嘶叫，声音干涩焦躁，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气都喊出来。

事务所里，风扇开到了最大档。晓晓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瘫在沙发里，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吊带裙，手里拿本杂志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里嘟嘟囔囔：

“热……热死了……我要蒸发了……菲菲姐，咱们晚上出去吃吧？吃点开胃的，凉快的……”

“想吃什么？”菲菲从电脑前抬起头，鼻梁上架着副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

“云南菜！”晓晓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沙发上弹起来，“这个季节，云南的菌子正鲜！咱们去吃菌子火锅！喝菌汤！又鲜又清爽！”

“菌子？”方阳从一本厚厚的《中国古代神秘现象考》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听说有些菌子有毒，吃了能看见小人跳舞。”

“那是没做熟！”晓晓翻了个白眼，“正规饭店，厨子有经验，做熟了就没事！而且，那种能致幻的见手青，处理好了，味道才是一绝！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还有干巴菌炒饭，牛肝菌炖鸡，鸡枞油拌面，青头菌汤……想想都流口水！”

她说着，自己先咽了口口水，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

“听着是挺不错。”小雅合上手里的《唐诗鉴赏辞典》，微笑道，“菌类富含多种氨基酸和微量元素，有些确实有提鲜开胃的功效。偶尔吃一次，也好。”

“迈克哥，去不去？”晓晓看向正在追《荒野求生》的迈克。

迈克头也不抬：“嗯。”

“好！全票通过！”晓晓拍手，“我这就找地方！我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据说是云南本地师傅主厨，菌子都是空运来的！”

菲菲看着晓晓兴奋的样子，笑了笑，没反对。这鬼天气，确实需要点开胃的东西提提神。

傍晚，暑气稍微退了些，但空气依然闷热。五人打了辆车，来到晓晓说的那家云南菜馆。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有特色，竹木结构，墙上挂着蜡染和东巴文的装饰，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混合了香茅草、木姜子、野生菌和淡淡酸味的独特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店里冷气足，坐下先点了冰镇的酸角汁。琥珀色的液体里泡着青梅和薄荷叶，吸一口，冰凉酸甜，带着植物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晓晓熟门熟路地点菜。先来一份干巴菌炒饭。黑褐色的干巴菌切成碎末，和金黄的火腿丁、碧绿的葱花一起，在猪油里爆香，再倒入颗粒分明的米饭猛火翻炒。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那股霸道的异香直往鼻子里钻。米饭油润，干巴菌嚼劲十足，越嚼越香，咸鲜浓郁，是那种能让人只想一口接一口扒饭的罪恶美味。

牛肝菌炖鸡用的是土陶罐，盖子一揭开，浓郁的、带着菌子特殊甜香的蒸汽扑面而来。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晶晶亮的鸡油。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肥厚的牛肝菌吸饱了汤汁，滑嫩肥美，入口有山林清气。

青头菌汤则是另一番清鲜滋味。青头菌帽肥厚，柄脆嫩，用高汤简单一吊，只加少许盐，汤色清亮见底，菌子本身的鲜甜被完全激发，爽口宜人，正好化解了炒饭和炖鸡的厚重。

鸡枞油拌面是凉面。细长的碱水面过了凉水，筋道弹牙，浇上一勺店家自制的、用鸡枞菌和多种香料文火慢熬的鸡枞油。那油澄澈喷香，鸡枞菌的鲜味完全融入了油中。

最后，是冒着热气的一盘爆炒见手青。切成薄片的见手青，在滚油里快速滑炒，颜色变得有些暗沉，但那股略带刺激性的香气却更加浓郁扑鼻。晓晓再三向服务员确认炒足了时间，熟透了，才敢夹起一筷子。入口滑嫩，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鲜美，后味有淡淡的甘甜，确实与众不同，但想到其赫赫威名，几人吃得既紧张又兴奋，仿佛在品尝某种禁忌的美味。

就着冰凉的酸角汁，五人大快朵颐，吃得额头冒汗，嘴角流油，大呼过瘾。晓晓更是连干了五碗干巴菌炒饭，撑得靠在椅背上直揉肚子。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晓晓得意地晃着脑袋，“山珍之王，名不虚传！鲜掉眉毛！”

“确实鲜。”方阳擦着嘴，意犹未尽，“这牛肝菌，比肉还好吃。”

“汤不错。”迈克言简意赅，但显然很满意。

“这鸡枞油香得独特，可以研究一下入药膳。”小雅细细品味着。

菲菲慢慢喝着青头菌汤，笑了笑：“偶尔放纵一下，挺好……”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门口，忽然顿住了。

另外四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店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车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奔驰轿车。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男人，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才恭敬地拉开后车门。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缓缓下了车。

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如雪。脸上皱纹深刻，像是用刻刀仔细雕琢过，每一道都写着岁月的沧桑和某种沉淀的威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式绸衫，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手里拄着的是一根乌木镶银的拐杖。尽管年纪大了，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身板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鹰，隔着玻璃窗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保镖的簇拥下，老人走进了餐馆。他似乎对这里嘈杂的环境微微蹙了蹙眉，但目光很快锁定在了菲菲他们这一桌，径直走了过来。

餐馆里其他食客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不同寻常的一行人。两个保镖像两堵墙一样站在老人身后，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

老人走到他们桌前，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菲菲脸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老派的口音：“几位，可是‘晨曦灵异事务所’的？”

菲菲放下筷子，站起身，平静地点头：“是。老先生是？”

“我姓孟，孟怀山。”老人自报家门，目光沉沉，“有件陈年旧事，想请几位帮忙查一查。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菲菲和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阵仗，这气势，还有“陈年旧事”……看来不是小事。

“这里说话不方便。”菲菲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的食客，“不如，回我们事务所谈？”

孟怀山点点头：“可以。我的车在外面。”

“我们吃完这点就走。”菲菲示意桌上的菜。

“无妨，我等着。”孟怀山竟然就在旁边一张空桌坐了下来，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他没有点菜，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仿佛周围嘈杂的环境和好奇的目光都不存在。

被这么一位气场强大的不速之客盯着，剩下的饭菜顿时没了滋味。五人匆匆吃完，结了账，跟着孟怀山出了餐馆。

黑色的奔驰打头，后面跟着事务所五人打的车，在夜晚的车流中穿行，回到了他们所在的胡同。

事务所客厅，灯光全开。孟怀山坐在主位的旧沙发上，两个保镖依旧像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五人坐在对面，气氛比在餐馆时更加凝重。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菌子鲜香，但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所取代。

孟怀山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讲述一个排练过无数遍、却又沉重得难以负荷的故事。

“我要请各位查的，是五十七年前，发生在我老家的一桩旧案。”他开门见山，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着菲菲，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遥远的、血色的过去，“是我父亲的案子。”

五十七年前。那还是六十年代末，大集体时代，风雨飘摇的岁月。

“我父亲，叫孟守业。”孟怀山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时候，家里的成分是富农。成分不好，在村里……就是罪。同村的另外五个人，王有福，李老栓，赵石头，孙满仓，周大壮，他们都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他们……没少欺负我父亲。”

他的语速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冷得瘆人。

“脏活累活，推给他。批斗会上，打他打得最狠。分口粮，故意让大队长克扣我家的。我那时候小，才五岁，但记得清楚。父亲每次从地里回来，身上总有新伤，有时候是青紫，有时候是小口子，流着血。母亲躲在灶间偷偷抹眼泪，父亲就摸着我的头，说，娃，没事，忍忍就过去了。成分不好，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