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晓晓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方阳皱紧了眉头。小雅和迈克沉默地听着。菲菲则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怀山,试图从他平静的叙述下,捕捉更深层的情绪。
“那一年,是六八年,夏天。”孟怀山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公社组织人去离村子几十里外的深山里开荒,种土豆。那地方叫‘野狼沟’,听名字就知道,偏,荒,野兽多。去的人得住临时搭的窝棚,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没人愿意去。最后,任务就落到了我父亲,还有……那五个经常欺负他的人头上。说是‘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就是发配,眼不见为净。至于那五个人,是故意安排的,让他们监督我父亲。”
他停下来,端起小雅给他倒的茶,手抖得厉害,茶杯和杯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半个多世纪的浊气都吐出来。
“他们去了。说好一个月回来。可一个月到了,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村里又等了好几天,还是没影。觉出不对劲,村里组织了十几个青壮,带着土枪、柴刀、棍棒,进山去找。”
孟怀山再次停顿。这次停顿了很久。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深红的血丝,和一种沉淀了太久、已经变成实质的恐惧与痛苦。他看着菲菲,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血腥的下午。
“他们在野狼沟,找到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嘶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六个人,包括我父亲,都死了。死在窝棚外面那片空地上。那景象……”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保镖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递水。他摆摆手,推开保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呼吸,然后,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冰碴,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除我父亲外的五个人,都是赤身露体。王有福,少了左手。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子砍断的。”
“李老栓,少了右手。”
“赵石头,少了左脚。”
“孙满仓,少了右脚。”
“周大壮……他少了整个身体。从脖子四肢,散落在旁边。”
“而我父亲……孟守业……”
孟怀山的声音哽住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艰难的喘息。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皱纹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茶几上的一点,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他……没有头。头不见了。而且……他的身体,被砍开了。两只胳膊,从肩膀那里砍断。两条腿,从大腿根那里砍断。剩下的躯干,也被从中间剖开……然后,所有这些被砍下来的部分,胳膊,腿,剖开的躯干被人用他自己穿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胡乱地套在一起,捆扎着,勉强拼出个人的形状,堆在地上。衣服被血浸透了,湿漉漉,沉甸甸,颜色发黑发紫……”
“呕……”
晓晓猛地捂住嘴,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向卫生间。紧接着传来剧烈的干呕声。方阳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迈克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石头。小雅也忍不住吐了。菲菲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寒意和恶心。
尽管他们见识过各种诡异、恐怖、血腥的场面,但孟怀山描述的这幅景象,依旧超出了常人想象的极限。不是简单的杀人,不是野兽撕咬,而是一种带有明确指向性、仪式感、又充满疯狂恶意的残忍分尸!尤其是最后那个“无头、被肢解后又用自己衣服套起来”的描述,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仿佛不是人类所为,而是某种非人存在的“作品”。
“报……报警了吗?”方阳的声音有些发干。
“报了。”孟怀山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时候……全国武斗,文革,乱得像一锅带着血沫的粥。公社来的警察,骑着自行车,来了两个人。他们看了一眼现场,闻了闻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脸色也很难看。简单记了下名字,问了村里几句,就说……可能是被山里的狼群,或者什么别的猛兽袭击了。也可能……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村里自己赶紧处理了,挖个坑埋了,别宣扬,影响不好。那地方偏,死几个人……没人会深究。我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没多久,眼睛就瞎了,然后……也没熬过那个冬天。我就成了孤儿,吃百家饭,捡垃圾,后来自己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至于我父亲失踪的头,还有那五个人缺失的部分,再也没有找到过。”
孟怀山停下来,端起凉透的茶水,手抖得厉害,水泼洒出来一些,他也没在意。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恐惧笼罩的村庄。
“那之后,村里就传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老年人讲述禁忌时才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说那不是人干的,是山里成了气候的‘老东西’,饿极了,出来吃人。那老东西……专挑人身上有‘活气’、有‘念想’的零件儿吃。说王有福左撇子,手劲儿大,有‘力’的念,就被吃了左手。李老栓右手巧,能编筐,有‘巧’的念,吃了右手。赵石头腿脚快,追得上兔子,有‘快’的念,吃了左脚。孙满仓右脚稳,挑得动两百斤,有‘稳’的念,吃了右脚。周大壮……身子板最壮实,是‘精’的念,就被囫囵吞了身子。而我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他们说我爹脑子好,认字,成分不好心思就多,是‘念’最多的,所以被吃了头,剩下的还得扒拉开,仔细‘品’……衣服套着,是那老东西嫌弃……”
他眼神空洞,喃喃道:“那之后好几年,天黑后没人敢出村,狗都夹着尾巴叫。有人说月圆夜,还能听见野狼沟那边,有细碎的、像嚼骨头又像哼歌的声音,飘过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菲菲,那里面是沉淀了五十七年的痛苦、不甘、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求:“我今年六十二了。钱,我有的是。名,利,我都不缺。可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为什么死得那么惨?为什么那五个人也死了,还都少了身体的一部分?这五十七年,我没有一天晚上能睡个踏实觉!一闭眼,就是我父亲那没头的、被砍得七零八落又胡乱拼起来的尸体!还有那五个人残缺不全的样子!我想知道真相!不管那真相有多可怕,多离奇!两百万!只要你们能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愿意出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晓晓从卫生间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方阳和迈克也露出震惊之色。只有菲菲和小雅,还能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的凝重已经说明了这个委托的分量。
这不是普通的寻人觅物,也不是驱邪捉鬼。这是一桩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发生在特年代、现场极度血腥诡异、几乎没有任何线索、笼罩在“恶鬼吃人”恐怖传说下的无头悬案。委托人的执念如此之深,报酬如此之高,也意味着其中的水,深不可测,危险重重。
“孟老先生,”菲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个案子,时间太久远了。五十七年,足以抹去大部分证据。当年的现场肯定早已不复存在,当事人也大多不在人世。查起来,难度极大,很可能……最终也只能停留在猜测和推论,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知道!”孟怀山重重地点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我必须试一试!不试试,我死都不瞑目!你们……是我打听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的。都说你们处理过不少奇怪的、邪门的、别人解决不了的事。这个案子……它不像人干的!哪有人杀人,还专门砍掉不同的部位?还把我父亲……弄成那样?村里老人当年都说,是恶鬼!是山里成了精的恶鬼吃人!只吃身体的一部分!请你们,就用你们对付那些‘不干净东西’的法子,去那地方看看!去看看,还有没有……脏东西留下的痕迹!钱不是问题!需要什么,我全力配合!”
恶鬼吃人,只吃一部分。这个流传了五十七年的恐怖怪谈,似乎完美地“解释”了现场那匪夷所思的死法。发生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动乱不堪的年代,似乎……也给了“非人”力量存在的土壤。
菲菲和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阳眼中是跃跃欲试的侦探之火,尽管这案子透着邪性。迈克是沉静的评估和警惕。小雅是深思。晓晓则是害怕、好奇和巨额赏金混合的复杂情绪。
“我们接了。”菲菲最终点头,声音沉稳有力,“但我们需要您全力配合。提供所有您能回忆起的细节,包括您父亲和另外五个人的具体信息,野狼沟的准确位置,以及……带我们去现场,还有他们埋葬的地方。另外,这个案子年代久远,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没问题!”孟怀山立刻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我这次来,就是做好了准备。我有车,有熟悉当地山路的老向导,你们需要什么装备、工具,列个单子,我马上让人去办!”
第二天,天色未明,四辆性能强悍的越野车便驶出了城市,朝着千里之外的群山疾驰而去。还有一辆是魔改过的空车,作为后备力量。
孟怀山带着一名保镖坐一辆车。菲菲五人和孟怀山重金请来的老向导,一个干瘦老头坐另一辆车,听说老向导在那一带山林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外号“山猫”。还有一辆车装着各种物资和装备。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下高速,转入省道,然后是越来越崎岖的县道、乡道。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个偏僻的县城停下过夜。孟怀山包下了当地最好的一家招待所的整个一层。
晚饭是简单的当地饭菜,但众人都没什么胃口。饭后,在孟怀山的房间里,摊开发黄的老地图和孟怀山凭着模糊记忆绘制的草图,“山猫”向导用粗糙的手指,指着图上曲折的线条和模糊的山形,尽量详细地描述着“野狼沟”的位置、地形特征,以及当年可能搭建窝棚的地点。孟怀山则提供了一些他后来打听到的、关于那五个死者后代的零星信息:改革开放后,那五人的家人陆续搬走,不知所踪。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照着地图和几张凝重的脸。窗外是深沉的、没有星月的夜色,远处群山像蹲伏的巨兽,沉默地凝视着这片土地。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灰尘和一种山区夜晚特有的、湿冷的寒意。
一夜无话,但无人安眠。那血腥诡异的描述,像梦魇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第三天凌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车队再次出发。最后一段是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碎石路和陡坡。他们不得不换上孟怀山提前准备好的、更适应极端地形的改装越野车和两辆山地摩托车。一路颠簸剧烈,尘土飞扬,直到日上三竿,才抵达距离“野狼沟”最近的一个几乎已经荒废、只剩两三户老人固守的破败小村落。
从这里开始,连摩托车也无法前进,只能依靠双腿。
众人背上必要的装备,包括强光手电、登山绳、工兵铲、撬棍、折叠锯、水、压缩干粮、急救包,以及菲菲他们惯常准备的一些“特殊物品”,由“山猫”向导带路,徒步进入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地貌,与之前他们野游的山谷截然不同。树木是未经砍伐的原始次生林,高大得惊人,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零星散落的光斑。林下光线昏暗,即使在正午,也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青灰色的晦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松软潮湿,踩上去悄无声息,混合着浓烈的腐叶、真菌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万物缓慢腐败的味道。藤蔓像巨大的网络,纵横缠绕,拦路横生。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渗入骨髓的阴凉。
鸟鸣声稀少,偶尔有几声怪异的啼叫从极远处传来,更添寂寥和不安。更多的是各种虫豸在腐叶下爬行的窸窣声,以及不知名小兽快速窜过灌木丛的响动。
“野狼沟,以前狼多得很。”“山猫”边走边低声说,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年封山,听说狼又回来了。还有野猪,豹狗子。咱们人多,动静大点,一般不敢靠近。不过,那地方……邪性。老辈人都不爱去。”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翻过一道长满苔藓、湿滑难行的石头山梁,眼前出现一条幽深狭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山谷。谷底雾气弥漫,隐约能看到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露出被水流打磨得圆滑的苍白石头和黑色的淤泥。两侧是长满青苔、地衣和顽强灌木的陡峭山崖,阳光几乎无法直射谷底,使得那里更加昏暗阴森,气温也比外面骤然低了好几度。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和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谷底弥漫上来,瞬间攫住了每个人。
这就是“野狼沟”。五十七年前,六个人在此惨死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山猫”停下脚步,喘着气,指着山谷中段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当年他们搭窝棚,好像就在那一片。几十年了,风吹雨打,早就什么都没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山坡如今已被茂密的灌木、蕨类和高大的杂草完全覆盖,看不出任何人迹。时光是最无情的清扫者,早已将表面的痕迹吞噬得一干二净。
“分开找找看。”菲菲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感,沉声道,“仔细点,任何不寻常的东西都不要放过——奇怪的石头摆放,颜色异常的土壤,残留的金属或陶瓷碎片,还有……感觉特别阴冷,或者让人不舒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