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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马江海战(一)(1/2)

闽江口外,五虎门。

这里是淡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地界。

江水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红土,浑浊不堪,遇上外海涌进来的潮水,搅出一片片漩涡。

水底下,是连绵数里的铁板沙——那是历代沉船和泥沙淤积成的暗礁区,也是福州天然的屏障。不懂流向、没赶上潮水的船,吃水稍微深点,底就得搁在这儿。

阿水伯赤膊蹲在他的小舢板船头,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在那儿理着渔网。

他是这一带的“曲蹄仔”(疍民),一辈子没怎么上过岸,这两条腿在陆地上走不稳,在晃荡的江面上却像生了根。

“夭寿哦,今日这日头毒过火,是要晒死侬啊。”

阿水伯用一口浓重的福州土话嘟囔着,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汗。

他眯缝起被海风吹得老眼昏花的眼睛,看向海天交接的地方。

往常这时候,只有挂着硬帆的红头船在江口进出,偶尔有几艘西洋商船,也是客客气气地挂旗、引水。

但今天不对劲。

地平线上,几抹浓黑的烟柱突兀地升了起来,不像商船那种灰扑扑的煤烟,这烟黑得发亮,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紧接着,几个黑点迅速变大,那是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

最前头那艘,不算太大,三根桅杆,烟囱里呼呼地冒着黑烟。船身涂得乌漆墨黑,像一条刚从沥青池子里爬出来的长虫。

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浪花翻得老高。

阿水伯认得那旗子,蓝白红三道杠——法兰西的兵船。

“这班红毛鬼,又想变什名堂?”

阿水伯心里咯噔一下。前阵子听岸上茶馆里的人讲,朝廷跟法兰西为了越南那边的事儿正打打停停呢,说是要全面开战,又说在和谈。

对于阿水伯这样的底层百姓,和谈是个虚词,但这铁甲船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艘黑船开得很快,根本没有要停下来观望的意思。

它就像一个熟门熟路的强盗,瞅准了潮水最高的那一刻,极其精准地切入了航道。

阿水伯手里的网停住了。他看到那船舷两侧,一排排炮口像怪兽的眼睛一样黑洞洞地敞着。虽然炮口还没推出炮位,但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杀气,隔着几百米的水面都能感觉得到。

“哎喔!要做呆了!”(哎呀!要出大事了!)

阿水伯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甚至没敢大声喊,生怕惊动了那条黑色的巨兽。

他默默地收起网,把小舢板往芦苇荡里划了划,本能地想要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不是一艘船,后面还跟着好几艘。

它们排成一字纵队,沉默而傲慢地驶入了中国的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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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溯流而上,两岸山势陡然收紧。

左边是长门山,右边是金牌山,两山夹峙,江面最窄处不过数百米。

这就是闽江的喉咙——长门炮台和金牌炮台所在地。

这里地势极险,炮台高踞山崖之上,俯瞰江面。

理论上,任何胆敢硬闯的敌舰,在这里都会变成瓮中之鳖,被两岸交叉火力撕成碎片。

长门炮台的哨官林得胜此刻正站在炮位上,手里死死攥着单筒望远镜,汗水顺着他的红缨帽檐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眨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法军舰队那涂着黑漆的舰桥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走动的法国水兵,穿着白色的制服,蓝色的披肩,手里拿着擦炮的抹布,显得那样刺眼。

“入娘的!做酱近!”

林得胜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福州粗口。

太近了。

法国军舰几乎是贴着山脚下的航道在走。

林得胜身边的这尊二十一厘米口径的克虏伯后膛钢炮,炮口早已经压低。炮手们个个光着膀子,肌肉紧绷,汗水在黝黑的皮肤上油亮亮地闪着光。

填弹手手里抱着沉重的炮弹,眼睛死死盯着林得胜的手势。

只要林得胜手一挥,这枚炮弹就能在几秒钟内砸在敌舰的甲板上。

在这个距离,居高临下,不需要什么精密的计算,甚至不需要太好的准头,只要打中了,那就是贯穿伤,足以让这些傲慢的法国旗舰在闽江最窄处瘫痪。

“开不开炮?”

炮手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大人!”

炮手急了,“再近就过最佳射界了!”

炮台上的空气凝固了,比这酷暑还要让人窒息。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艘缓缓移动的敌舰,又时不时回头看向指挥所。

那里坐着守备大人。

而守备大人的桌上,压着福州城里那位钦差大臣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发来的死命令。

那道命令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长门炮台上所有克虏伯大炮的炮口都锁死了。

“彼若不动,我亦不发。”

“万不可衅自我开,破坏和谈。”

林得胜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什么叫“和局”?人家兵船都开到你鼻子底下了,炮门都打开了,这还叫“和局”?

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一艘船,舰首穿过了中心。

林得胜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重重地砸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打你娘个皮啊!顶头侬唔让打!”

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整个炮台。

这些平日里擦拭大炮、操练装填、喊着要保家卫国的汉子们,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柱子上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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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长门天险,江面豁然开朗。马尾港,到了。

这里是大清洋务运动的掌上明珠——福建船政局的所在地。

江岸边,巨大的厂房烟囱林立,船坞里停着正在整修的兵轮。

江面上,福建水师的几艘军舰静静地锚泊在罗星塔下。

罗星塔,这座宋代留下来的石塔,被西方人称为“中国塔”,是闽江航道上最重要的地标。

多少年来,它见证了无数商船的往来,

午后的马尾镇,热浪滚滚。

码头上的苦力们刚卸完一批货,正坐在阴凉处呼哧呼哧地喘气。

突然,人群里有个后生仔尖叫了一嗓子:

“看罗星塔许头!有大船入来了!乌律律的!”

人们纷纷涌向江边。

法国舰队,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黑狼,慢条斯理地驶入了马尾锚地。

“哇!好大的家伙!这是吃甚长大的?”有人惊呼。

“夭寿哦!这不是商船!”

年长的苦力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商船哪有涂成黑炭一样的?你看那烟囱,冒的烟都是黑煞煞的,像不像给死人烧纸钱的烟?”

“阿叔,你看!船头上没挂龙旗!”

年轻后生喊道,“挂的是蓝白红的旗!那是谁家的?”

“那是法兰西的兵船!就是那个跟朝廷打仗的红毛鬼!”

人群里有人懂行,喊破了天机。

“哎喔!这是要来抄家了吗?”

“快跑吧!这铁船看着就邪性,那炮口比我家米缸还大!”

“跑甚?这是大清的地界,伊敢乱来?”

“你是不是傻?人家都开到家门口了,还管你大清不大清?你不知道法国鬼子刚炸了基隆港?”

“莫挤!莫挤!我的茶箱!”

码头工头急得跳脚,但在这种巨大的压迫面前,没人听他的。

法国舰队,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黑狼,慢条斯理地驶入了马尾锚地。

那巨大的钢铁舰身切开江水,激起的浪花拍打着码头的立柱,震得栈桥都在晃动。

苦力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铁甲机器,那种压迫感让刚才还在谈论工钱的他们,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世道,真的要乱了……”

年长的苦力喃喃自语,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黑无常啊。”

在码头工人和当地百姓惊愕的目光中,法国军舰强行挤进了中国军舰的队列之间。

“扬武”号,福建水师旗舰,管带张成,此刻正站在舰桥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法国人的炮舰,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抛下了锚链。

两百米!这在海战中简直就是贴身肉搏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扬武”号上那些射程遥远的主炮反而难以发挥威力,而法国人桅盘上架设的哈乞开斯机关炮,可以像割草一样横扫“扬武”号的甲板。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军事挑衅,也是一种极端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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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马尾港不远的船政衙门里,

钦差会办福建海防大臣张佩纶,这位曾经在京城里慷慨激昂、痛斥主和派、号称“清流健将”的人物,此刻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桌子上堆满了电报和公文,每一份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法人兵船又进来两艘了?”他问刚进来的戈什哈,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回大人,是。两艘轻型炮舰,都停在罗星塔下了。”

张佩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来福州之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发誓要给法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可真到了前线,看到了那些坚船利炮,看到了基隆和安南沿海的战报。

尤其是朝廷那一封接一封“不可妄动”、“力保和局”的电报,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船政大臣何如璋,更是如坐针毡。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技术官僚,只想保住这片家业,绝不想打仗。

“幼樵兄,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如璋擦着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他们停得那么近,万一擦枪走火……”

“这火药桶就在屁股底下啊!”

“慌什么!”

张佩纶突然提高了嗓门,但这更像是给自己壮胆,“朝廷在天津还在谈!洋人最讲究规矩,两国没正式宣战,他们断不敢乱来!他们……他们这就是虚张声势,想吓唬我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那……水师那边来请示,要不要备战?炮衣要不要解开?锅炉要不要升火?”

何如璋问道。

“糊涂!”张佩纶猛地站起来,扇子指着何如璋的鼻子,“你这一备战,不就是给法国人借口了吗?万一惊动了他们,这个破坏和局的罪名,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传我命令!”张佩纶咬着牙,

“水师各舰,严守锚地,不准升火,不准解炮衣,不准做出任何敌对姿态!违令者斩!”

命令传达下去的时候,衙门外的知了叫得更欢了,

张佩纶重新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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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尾的罗星塔。

这里是闽江水深最好的锚地,也是福建船政水师的命根子。

这个港口,随着法国人的炮舰进驻,越来越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繁荣”。

原本宽阔的江面上,此刻挤满了战舰。

福建水师静静地停泊在各自的浮筒旁。而在它们中间,每过几日,法国军舰就一艘接一艘地挤了进来。

今天这一艘说是“护侨”,明天那一艘说是“补给”,硬生生地把半个远东舰队都塞进了马尾港。

“大人,看许头,红毛鬼子在笑侬家呢。”

大副陈兆奎咬着牙,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的甲板上,几个法国水兵正赤裸着上身,在那儿擦拭一门哈乞开斯机关炮。

那种金黄色的铜制多管炮,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看见中国军官看过来,其中一个法国兵还轻佻地吹了个口哨,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句:“福州的,小荔枝(说的是龙眼),好!女人,好!”

清军舰的管带张成,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狗日的’友好游历’?”张成冷笑一声,“炮衣都不盖,炮口平指着我的卧舱。我晚上睡觉,都能感觉那炮口在觑我的后脑勺!”

又过了几天,一个大潮日。

闽江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翻涌。

江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汽笛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只见江口的薄雾中,一艘像山一样的钢铁怪兽缓缓驶来。那是法国海军的重型铁甲舰。

它太大了,吃水太深,只有趁着大潮才能勉强通过闽江口的沙洲。

它进港时,巨大的舰体几乎塞满了江面,那厚重的钢板在阳光下异常扎眼,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遮天蔽日的黑烟。

当它在罗星塔下抛锚时,巨大的铁锚砸进水里,激起几丈高的水花。

船身在水流中缓缓调整姿态,那门巨大的主炮,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木壳的中国军舰。

“这……这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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