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武”号上的老炮手老李头看着那艘巨舰,有些失神。
“那是铁做的山啊……”旁边的年轻水手喃喃自语,“咱这木头船,碰一下就散架了。”
福建水师虽然号称近代化舰队,但主力多是木壳或铁皮木壳船。面对这种全身披挂厚重装甲的铁甲舰,清军引以为傲的前膛炮就算打中了,也只能在人家装甲上听个响,甚至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而面前这几千吨的重型铁甲舰,一发炮弹,足以把木质的“扬武”号撕成碎片。
这艘重型舰带进了强大的火力,还抢占了最好的风水。
法军舰长作为一个老练的海军将领,他利用眼下的所谓和平期,让法国军舰占据了上风上水的位置。更要命的是,法国人算准了潮汐。
闽江是感潮河段,每天两次涨落。退潮时,江水急速下泄,船头会自动指向下游;涨潮时,江水倒灌,船头指向上游。
退潮转涨潮的时候,法舰处于上游,顺流而下,且处于这一位置时,旁边清军的侧舷将完全暴露在法舰的炮口下,而法舰的舰首正对着清舰最薄弱的部位。
船政学堂毕业的军官们目睹了这一切。
“阿哥,若是真扑(打)起来,咱能赢吗?”一个小水兵怯生生地问。
张成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不论赢输,这里是马尾,是咱厝。死也要死在自家门口,不能让红毛鬼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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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毒辣,
虽然江心停满了杀气腾腾的黑色铁甲舰,但岸边的生活还得继续。
甚至可以说,因为这些法国“阔佬”的到来,马尾镇的某些角落反而畸形地热闹起来。
一艘挂着三色旗的法国小火轮停靠在简易栈桥边。
几个穿着白制服、留着大胡子的法国水兵跳上岸,手里晃着银光闪闪的银元。
“鸡!我们要,鸡!”
一个法国兵比划着翅膀扑腾的动作,用生硬的中文喊着。
几个原本蹲在柳树荫下的菜贩子和小渔船主,眼睛瞬间亮了。那可是鹰洋啊!一块顶普通铜钱一千多文,够一家人吃好久。
“洋大人!这!这有肥鸡!”
一个叫阿土的渔民,急吼吼地提着两笼芦花鸡,扒开人群就要往栈桥上挤。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就在阿土的手刚要触到那枚银圆的时候,一块带着泥浆的碎砖头,“呼”地一声飞来,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哎喔!是哪个短命鬼暗算老子!”
阿土痛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鸡笼差点脱手。
回头一看,十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脏汗巾的码头苦力正站在高处的土坡上。
领头的阿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暴脾气,这几天因为法国船封锁,商船不敢进港,他们这些靠扛包为生的苦力已经闲得要去喝西北风了。
阿雄手里攥着一根棍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指着阿土的鼻子就骂:
“阿土!汝这只没卵泡的软脚蟹!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种钱汝也敢赚?也不怕烂了汝的手指头!”
阿雄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是红毛番!是来杀侬家中国人的强盗!”
阿土揉着后背,本来还有点心虚,一听这话,心里的邪火也窜上来了。他把鸡笼往地上一顿,脖子一梗:
“我卖我的鸡,关汝屁事!我又没偷没抢!这也是真金白银换的!”
“那是带血的钱!”
阿雄身后的一个年轻后生冲下来,指着江面吼道:
“汝眼瞎了吗?没看新闻纸吗?这班红毛鬼前些天才炸了台湾基隆!安南那边更是杀得血流成河!汝不知道伊各侬杀死了多少中国人吗?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阿雄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泥水四溅,声音像炸雷一样:
“我听跑船的兄弟讲,香江那边的码头苦力,比咱这有骨气多了!人家全行罢工!给多少钱都不给法国船修船、不给伊装货!甚至连卖菜的都不卖给伊!宁可饿肚子也要争这口气!”
他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阿土的脸上:
“看看人家香江佬,再看看汝!为了几块番钱,就跟哈巴狗一样摇尾巴!汝就这么没骨气吗?丢尽了咱福州人的脸!”
“骨气?骨气能当饭食吗?!”
阿土被逼急了,那股子为了生存的狠劲也爆发出来。他猛地推开阿雄的手,跳着脚骂道:
“汝站着说话不腰疼!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屋里还有老娘和三个细仔张嘴等着食饭!昨天米缸都见底了,汝给骨气让我拿回去煮粥吗?!”
阿土指着远处船政衙门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
“再说,汝骂我作甚?要去骂去骂当官的啊!衙门里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讲现在是‘和谈’!和谈汝懂不懂?朝廷都不敢跟洋人翻脸,还要给洋人赔笑脸,凭什么要我一个小老百姓去当英雄?”
“你当人人是陈九爷吗?!”
“就是啊!”
旁边几个等着做生意的菜贩子也帮腔道,
“官府都让咱莫生事端,咱这是奉公守法!那个张佩纶大官人都不敢开炮,汝个扛大包的逞什么能?”
“入娘!汝还敢顶嘴!”
阿雄气得浑身发抖,“朝廷是朝廷,咱是咱!朝廷怕洋人,咱福州爷们不能怕!那是咱自家的江山,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递刀子,那就是汉奸!是卖国贼!”
“去汝娘的卖国贼!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老子要吃饭挣钱!谁挡我的财路,我就跟谁拼命!”
阿土红了眼,抄起挑担用的木棍就抡了过去。
“打!打死这帮食里扒外的!”
阿雄大吼一声,身后的苦力们一拥而上。
瞬间,泥滩上乱作一团。
“哎呀!杀人啦!”
“入娘!汝敢动我兄弟!”
“扑死伊!扑死这班走狗!”
烂菜叶子横飞,鸡笼被踩扁,受惊的芦花鸡咯咯乱叫着满地乱窜。
扁担撞击木棍的闷响,夹杂着福州最恶毒的咒骂声——绝代”、“短命”、“夭寿仔”、“去死”——响彻了这片耻辱的江滩。
而在不远处的栈桥上,那几个法国水兵叼着烟斗,像看戏一样看着这群中国人为了几块银圆自相残杀。
其中一个法国兵耸了耸肩,用法语对同伴笑道:“瞧瞧,皮埃尔,多么有趣的民族。只要给点钱,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打死,根本不需要我们开炮。”
江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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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马尾港。江面上的热气依然没有散去。
今晚没有月亮,星光显得格外昏暗。江面上静得可怕,只有潮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在福建水师旗舰“扬武”号的甲板上,管带张成望着不远处法国兵舰亮着的舷窗,那里传出阵阵留声机的音乐声和法国水兵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而中国的军舰上,死气沉沉。
士兵们抱着枪坐在甲板上喂蚊子,他们被严令禁止发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声音。
主炮厚重的帆布炮衣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像是裹尸布一样,束缚着这些钢铁巨兽的手脚。
张成知道,他手下的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们是从小在船政学堂长大的,这些船是他们看着造出来的,他们是想打仗的,是想证明大清海军不是摆设的。
可是现在,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和屠夫睡在一张床上。
在船政局的厂区工棚里,老工匠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着江面上那些异样的动静,心里空落落的。
他参与建造了这里的一砖一瓦,看着一艘艘兵轮下水。他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他知道,被人欺负到家里来了却不敢吭声,这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造孽啊……”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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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得胜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自从法国舰队停泊罗星塔,大金牌炮台的守军就进入了尴尬境地——他们每天看着法国军舰进出,看着法国水兵乘小艇在江面测量,看着法国人的补给船从下游运来煤炭。
却不能有任何动作。
“大人,今天又过去三艘补给船。”
炮头水生恨恨地说,“咱们的大炮,再这样下去还不如生锈了。”
林得胜没说话,只是擦着一尊炮身上的露水。
这些八千斤重炮是光绪初年从江南制造局调来的,射程可达五里,足以封锁整个金牌门水道。
但现在,它们成了摆设。
更让他不安的是法国人的行为。
起初只是测量水文,后来开始在岸上设立简易码头,最近甚至派人在炮台对面的山头设立观察哨。
“他们在测绘。”林得胜对水生说,“测绘地形,标注炮位。真要开战,第一轮炮火就会落在这里。”
“那咱们还等什么?先轰他娘的!”
“朝廷不让。”
“朝廷在北京,我们在福建!等法国人的炮弹落下来,朝廷能替我们死吗?”
林得胜无法回答。
他只是一个守了二十年炮台的老兵,不懂朝廷的大战略,不懂什么国际法,不懂李鸿章“以夷制夷”的妙算。
他只懂得一个道理:让敌人的军舰开进家门口,绝不是好事。
月底,台风将至。
闽江上的风浪大了许多,法国军舰停止了日常活动,全部下锚加固。趁着这个机会,何如璋终于做出一个决定:调福建水师的主力舰艇进驻马尾,与法舰对峙。
八月三日,“扬武号”、“福星号”、“济安号”等十一艘中国军舰在罗星塔上游一字排开,与下游的法舰遥相对峙。
双方距离太近,彼此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法国人的舱室里,军官们同样在激烈争论。
“中国人这是在挑衅!”
“杜沙佛号”舰长愤愤道,“我们应该立即摧毁他们的舰队,占领船政局!”
“冷静。”
另一名舰长站在海图前,“天津的和谈还没有破裂。巴黎的命令是施压,不是开战。”
“但这样的对峙太危险了。稍有摩擦,就可能走火。”
“所以要做好准备。”
“通知各舰:保持一级战备,但未经我命令,不得开火。如果中国人敢先开火……”
“就彻底摧毁他们。”
一个少校低声道:“我观察中国舰队多日,发现他们有几个致命弱点:一是舰艇老旧,大部分是木壳或铁木混合结构;二是火炮射速慢,且多为固定炮位;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他们似乎没有统一的作战计划。各舰分散锚泊,缺乏协同。”
舰长点头:“这正是亚洲海军的通病。不过,我们不可轻敌。中国水师中有不少曾在欧洲留学的军官,他们懂得现代海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对峙下去?”
舰长望向舷窗外。透过雨幕,可以看见中国军舰模糊的轮廓。
那些船上,此刻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望着这边。
“等待。”他说,“等待北京的决定,等待巴黎的指示,等待……一个契机。”
台风过境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会出事。
狂风暴雨中,一艘法国补给船的锚链断裂,船只顺流漂向中国舰队。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中国军舰“飞云号”的水兵抛下缆绳,协助法船固定。
没有冲突,没有误会,只有风雨中两国水手协同作业的呼喊声。
事后,法军舰长亲自致信何如璋,感谢中方协助。
何如璋回信,客套一番。
表面上的平静维持着,但暗流越来越汹涌。
八月十七日,一个消息传到马尾:北京的和谈破裂了。法国政府要求中国立即从越南撤军,承认法国对安南的宗主权,赔偿两亿法郎,交出匪首陈兆荣和其党羽。
清政府拒绝。
战争一触即发。
何如璋连夜召集会议,船政局和福建水师的所有高级官员全部到场。
“朝廷尚未正式宣战,但备战刻不容缓。”
何如璋的声音疲惫,“各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但……仍不得先发。”
“大人!”
“扬武号”管带张成站起身,“法舰就在眼前,相距不过数百米。若等他们先开火,我舰队将全军覆没!”
“朝廷严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张成激动道,“请大人授权,让我舰队趁夜调整阵型,至少……至少把船头对准法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横着挨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张成说得对——中国军舰为了表示“无害”,都是船头朝向上游锚泊,侧舷对着法舰。
一旦开战,需要先起锚转向,这期间就是活靶子。
但擅自调整阵型,等同于准备开战。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何如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葆桢临终前的嘱托:船政乃海防根本,万不可失。
想起了自己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想起了北京那些主和派大臣的嘴脸。
“准。”
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各舰……秘密调整锚位,但不得有任何挑衅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