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阳外围的枪炮声还未散尽,像一群不甘沉寂的困兽在远处嘶吼,时而低沉如闷雷滚动,时而尖利似狼嗥划破天际。
汉水东岸的硝烟早已浓得化不开,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将半边天空染成沉重的灰黑色,连太阳也被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些许焦糊的草木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细小的砂砾,刮得喉咙生疼,胸口也沉甸甸地发闷。
川军在左翼的阵地沿着唐河两岸铺开,从马家集到兴隆镇一线,战壕如蚯蚓般蜿蜒在黄土地上。
此刻,这里如同被狂风暴雨侵袭的孤舟,泥土构筑的掩体在日军炮火下不断坍塌,露出后面蜷缩的士兵。
他们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死战不退,用血肉之躯在炸毁的工事间筑起一道道临时的屏障,刺刀上还挂着日军的半片军装,枪管因连续射击而烫得能煎熟鸡蛋。
与此同时,第五战区的右翼防线上,位于汉水以西的快活铺附近,一位让日军闻风丧胆、提及便不由得心生忌惮的将军,已经整理好戎装,眼神如炬,准备踏上那片滚烫的土地。
他,便是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
自北平那场风波过后,张自忠的名字便与误解和屈辱紧紧捆绑在一起。
那些日子,流言蜚语如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声誉,街头巷尾的谩骂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灯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冯玉祥将军亲赠的佩刀,刀刃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心中翻涌着委屈与愤懑,却更多的是对国土沦陷的痛惜,他暗自发誓,定要用倭寇的血洗刷这一切污名)。
但这些从未磨灭他胸中的赤诚。
全天下都知道,这位从西北军走出的上将,早已将个人的荣辱抛诸脑后,把自己的性命,连同那不屈的灵魂,一同押在了这片饱受蹂躏的抗日战场上。
他从不似其他一些高级将领那般,于后方营帐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的习惯,向来是将指挥部一移再移,越是靠近前线越好,近到能听见战士们冲锋时嘶哑的呐喊,
能看见日军那面刺目的膏药旗在硝烟中晃动,能闻到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萦绕,甚至能看清对面日军钢盔上的锈迹。
一九四零年五月中旬,春日的暖意早已被战火驱散,汉水东岸从宜城到南瓜店一带成了人间炼狱。
日军主力第39师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猛攻而来,九二式步兵炮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地表被掀起一层又一层,露出
多处阵地在轮番轰炸下土崩瓦解,防线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跑开三辆卡车,战局已是危如累卵,几近一触即溃。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右翼被彻底打穿,日军便能如入无人之境,沿着襄花公路长驱直入,直接切断枣阳一带中国军队的退路,到那时,便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集团军司令部设在一间被炸毁半截的民房里,墙壁上布满弹孔,糊着的报纸早已被硝烟熏成焦黄色。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将领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是标记的地图上。
将领们看着地图上那不断收缩的红色防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围上前来劝阻。
集团军司令张自忠对一众参谋说,川军凭着简陋的装备和鬼子血战连连,孙震快支撑不住了,我们既然是友军,就必须东渡支援。
“总司令,东岸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太险了!日军主力全压在那边,您万万不能过去啊!”
第77军军长冯治安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您是全军的支柱,是弟兄们的主心骨,您稍有闪失,这支部队可就散了,我们谁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啊!”
参谋长李文田紧握双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向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张自忠面前,眼神里满是焦灼。
张自忠身着笔挺的戎装,肩章上的中将军衔星徽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微光,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株久经风霜的青松,哪怕房梁上不时落下簌簌的尘土,也未曾动摇分毫。
他缓缓环视着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们眼底的担忧,也看到了隐藏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如千钧的对着电报员说,向总指挥部发电并转重庆军委会:“自抗战以来,我们丢城失地,退了又退,北平没守住,我退了,退到如今日,我张自忠,不退了。告诉委员长,国家到如此地步,除了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
更相信,只要我等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五千年历史之民族,绝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绝无半点改变。”
他顿了顿,右手猛地拍在地图上标记着“南瓜店”的位置,指节重重落下,发出“啪”的一声(心中默念:再退,身后便是家国,退无可退了),“我们渡河东去,能牵制日军一股是一股,能为友军多争取一分喘息的机会,便是一分。
你们放心,我带着部队过去,生,要在东岸杀鬼子;死,也死在东岸的土地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那些话在此时显得多余。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穿透了夜幕,看到了东岸的烽火。
随即,他沉声下令,右手向下猛地一挥:“留一部在此待命,主力部队,随我东渡汉水!”
五月十五日拂晓前,天色如墨,只有几颗残星在云层中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江面的轮廓。
汉水江面被对岸的炮火映照得忽明忽暗,水流湍急,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浮尸,形成一个个漩涡,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张自忠带着手枪营和预备队,登上了十几艘简陋的木船,船板在士兵的踩踏下发出“吱呀”的呻吟,随时可能散架。
他们要强行横渡的这段江面宽约里许,水流最急处能把石头冲得翻滚。
船只在汹涌的波涛中剧烈摇晃,如同一片随时会倾覆的叶子。
日军的炮火不时落在江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冰冷的江水溅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立在船头,任凭江风撕扯着他的衣襟,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一言不发。
双手紧紧按在腰间的佩枪上,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耳边是江水的咆哮和炮弹的轰鸣,心中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想着快点登上对岸,与弟兄们并肩作战)。
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对岸火光冲天的方向,那里,是他选择的战场,也是他决心以身殉国的地方。
上岸之后,脚下的土地滚烫而泥泞,混杂着弹片与暗红色的血迹,踩上去“噗嗤”作响,能没过脚踝。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还能看到断肢残骸散落其间,有的挂在炸断的树枝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将指挥所设在了最靠前的位置——
南瓜店以北的小山包上,这里有几间废弃的农舍,四周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酸枣树和荆棘。
这里,早已是枪林弹雨的战场最前沿,耳边是密集的枪声、爆炸声,还有战士们嘶哑的呼喊,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将农舍的土墙穿出一个个窟窿。
他一到,便立刻下达了全线反击的命令。那道命令,通过传令兵的奔跑和电话线路(虽然时常被炮火打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右翼守军心头的绝望。
原本在日军猛攻下身受重创、节节败退的士兵们,当得知总司令竟亲自过河督战,甚至将指挥部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时,一股沉寂已久的热血瞬间在胸腔中沸腾,士气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那些原本散落的残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从断壁残垣中、从弹坑深处爬出来,有的头上还流着血,用布条胡乱缠着;有的胳膊受了伤,便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引信。
他们重新集结成队,握紧手中的武器,嘶吼着向日寇扑去。
一时间,汉水东岸杀声震天。
38师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冲向日军的阵地,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小腹,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面前的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尘土掀起一人多高。
机枪手趴在被炸烂的掩体后,疯狂地扣动扳机,枪管打红了,就在水桶里蘸一下,冒着白烟继续射击,子弹壳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日军万万没有料到,这支在他们看来已经快要被打崩、如同丧家之犬的中国军队,竟然还敢主动反扑,而且攻势如此猛烈,如此不计代价。
他们原本势如破竹的进攻势头被生生遏制,主力部队被迫分兵回头,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咬住了张自忠所部,双方在罐子口、南瓜店一带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你来我往,阵地反复易手,每一次争夺都伴随着成片的伤亡,原本长满草木的山坡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焦土,只剩下累累弹坑。
这一咬,无形中却为左翼的川军卸下了千斤重担。
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的阵地上,唐河两岸的硝烟似乎稍稍淡了几分,日军的炮火也明显稀松了不少,那种如同雨点般密集轰炸的压迫感,骤然减轻了许多。
原本被炮弹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此刻终于能听到身边战友的喘息声。
战壕里,浑身是血、疲惫不堪的川军士兵们,一个个如同虚脱般靠在冰冷的泥土上,有的直接瘫倒在地,呼呼地喘着粗气。
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如同在黑暗中突然看到光亮般不知所措,随即又涌上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不解。
“鬼子咋不攻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布条下露出的伤口已经有些发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老旧的套筒枪,枪托都磨得发亮了。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点尘土。
他喘着粗气道:“莫不是……莫不是被我们这帮川娃子打怕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刚才的猛攻,几乎要耗尽他们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腿上中了一枪,此刻正疼得钻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名传令兵浑身泥泞,脸上沾着烟灰,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他飞奔而来,裤腿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他跑到战壕边,扶着壕壁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透着无比的振奋:“弟兄们!右翼——是右翼!张自忠总司令,亲自带兵东渡汉水,跟鬼子的主力干上了!鬼子被他老人家拖住了!”
一瞬间,整条战壕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