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帽徽揣进怀里,对着废墟深深鞠了一躬——不管是川军还是西北军,不管是东北军还是中央军,到了这儿,都是守土的中国人,都是为了挡住这群强盗。
天色擦黑时,枪声渐渐稀了些,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在街巷间回荡。
周少武靠在断墙上,墙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砌的,异常坚固,此刻却也布满了弹孔。
他清点人数,跟着他冲进城的三十多个弟兄,现在只剩下七个,其中三个还带着伤。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是出发前娘烙的玉米面饼,硬得像石头,他用牙咬开,掰成七份,递给弟兄们,自己嚼着一块碎渣,硌得牙床生疼。
他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街巷,二马路、三义街、鼓楼街……
那些熟悉的地名,此刻都成了炼狱。
突然想起出发前,娘给他缝的布鞋,黑粗布面,千层底,鞋底上用白棉线纳的“平安”二字,现在大概早就磨没了吧,说不定连鞋都丢在了哪个战壕里。
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接着打。
因为身后的街巷里,还有没撤走的百姓,躲在教堂的地窖里,躲在废弃的仓库里;
还有等着他们护着的城,城后面就是长江,过了江就是鄂西,再退,就退到四川了,退无可退。
周少武把步枪捡起来,检查了一下,还有三发子弹。
他对着弟兄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烟灰被汗水冲开,划出几道白痕:“走,咱们去下一条街。”
七个身影,互相搀扶着,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
远处,日军的巡逻队正打着手电筒搜索,光柱在断墙上晃来晃去,却照不亮中国人骨头里的那点硬气——
那是比这城里的砖石还硬,比长江的礁石还犟的东西,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就绝不会断。
夜色像块浸了血的破布,沉沉压在宜昌城头。
周少武带着六个弟兄钻进“同福里”的巷弄时,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巷子里堆着炸塌的房梁,断墙上还挂着半幅“五谷丰登”的年画,被弹片撕开的口子露出后面熏黑的墙坯,像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连长,前面好像有动静。”小个子士兵狗剩压低声音,他攥着的碎砖早换成了一把捡来的日军刺刀,刀鞘上的红绸子被血浸成了紫黑色。
他指着巷尾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只警惕的眼睛。
周少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墙根挪过去。
门是老式的对开木门,上面还留着“福”字的残痕,他透过门缝往里瞧——
院子里堆着十几个汽油桶,三个日军正背对着门抽烟,军靴边扔着空罐头盒,其中一个腰间挂着望远镜,看军衔是个曹长。
院角的草棚下,还绑着两个老百姓,一老一小,老头的额头在流血,小孩缩在他怀里,吓得不敢出声。
“是鬼子的临时油库。”周少武回头,对着弟兄们比划,“老张带俩人守后门,剩下的跟我冲,速战速决。”
他解下腰间的手榴弹,这是从老栓牺牲的地方捡来的,弦还好好的。
老张是个四十岁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他点点头,带着两个伤兵猫着腰绕到屋后。
周少武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门,大喊一声“打!”手榴弹朝着日军扎堆的地方扔过去,同时手里的步枪扣动扳机,子弹正中那个曹长的后心。
日军没料到这里会有中国兵,慌乱中摸枪,却被紧随而来的枪声撂倒两个。
剩下的一个刚举起枪,就被狗剩扑过去抱住腿,刺刀狠狠捅进他的肚子。
那日军惨叫着倒下,狗剩骑在他身上,红着眼不停地捅,直到对方没了声息,才被周少武拉开,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像头被激怒的小兽。
“快松绑!”周少武冲到草棚下,用刺刀割断绳子。老头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他们……他们说天亮要炸城……把汽油桶都堆在这儿了……”小孩抱着老头的胳膊,怯生生地看着这些满身血污的兵,眼里却没有了刚才的恐惧。
周少武心里一沉,看向那些汽油桶,桶身印着“日军陆军后勤部”的字样,沉甸甸的,显然装满了汽油。
“不能让他们炸城。”他咬着牙,“老张,找东西把桶盖撬开,往里面塞手榴弹!”弟兄们七手八脚地找来了铁棍,撬开桶盖,刺鼻的汽油味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日军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糟了,被发现了!”狗剩急得跺脚。
周少武看了一眼堆在院里的汽油桶,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老小,突然把刺刀插进地里:“老张,你带老百姓从后墙走,顺着巷子往南,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那你呢?”老张急了。
“我跟弟兄们炸了这油库,给鬼子添点堵。”周少武笑了笑,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告诉后面的人,宜昌还没丢,我们还在。”
老张还要说什么,却被周少武推到后墙:“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张咬着牙,背起老头,牵着小孩,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周少武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对剩下的四个弟兄说:“都听见了?鬼子想炸城,咱就先送他们上天。”他拿起一根沾了汽油的布条,缠在刺刀上,“等会儿我点燃布条扔过去,你们就往外冲,能跑一个是一个。”
弟兄们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手里的武器。
狗剩把刺刀磨得雪亮,咧开嘴:“连长,俺跟你一起扔。”那个肚子被划伤的士兵,用绑腿紧了紧伤口,也点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日军的喊叫声也清晰起来。周少武掏出火柴,划亮,火苗在他布满血丝的眼里跳动。
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光中的城楼,那里曾挂着“荆门锁钥”的匾额,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却依然像座不屈的碑。
“弟兄们,记住了,咱是中国人!”他点燃布条,火舌顺着布条往上窜,带着浓烈的汽油味。
“是!中国人!”弟兄们齐声喊,声音不大,却震得院角的油灯直晃。
周少武猛地将燃着的刺刀扔向汽油桶,同时大喊:“冲!”
火舌舔上汽油的瞬间,天地间仿佛炸开了一个太阳。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屋顶,砖石像雨点般砸向巷口,日军的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周少武被气浪掀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狗剩正拖着一个受伤的弟兄往外跑,自己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个大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走!”他一把抓住狗剩的胳膊,往巷深处跑。
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残垣断壁上的弹孔,也照亮了他们沾满血污却挺直的脊梁。
夜风里,似乎还能听见鼓楼街方向传来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说:这片土地,我们守着;这座城,我们不丢。
天边,一颗寒星亮了起来,透过硝烟,照着脚下的血与火,也照着未凉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