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坦克履带旁边再拉弦,记住,一定要贴紧了再拉,不然炸不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路线,指尖的血在泥土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狗剩用力点头,下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炸药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咬了咬牙,把炸药包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仿佛那不是夺命的武器,而是能救命的宝贝。
然后他猫着腰,瞅准坦克射击的间隙——日军坦克的机枪正转向右侧扫射,暂时顾及不到左前方,猛地像只受惊的兔子,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炮弹片,还有未爆的弹坑,狗剩滚得东倒西歪,粗布军装很快被划破,血珠从胳膊肘、膝盖的伤口里渗出来,混着黑褐色的泥土,在身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蜷缩身体,借着斜坡的惯性往坦克的方向滚,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离得近了,坦克引擎“突突”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发聋,甚至能看见驾驶舱里日军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嘴里还在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叫嚣着胜利。
在离坦克履带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狗剩猛地蜷起身子,用胳膊肘撑住地面,停下了翻滚。他的额头上磕出了个血包,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坦克狰狞的影子,却没有丝毫退缩,死死盯着缓缓转动的履带,像盯着杀父仇人。
然后,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炸药包上的引线,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捏住那根救命稻草般的麻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山顶,赵连山正扒着岩石边缘朝他挥手,阳光不知何时从硝烟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赵连山渗血的裤腿上,那片暗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绝望之花。
狗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白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大概是想起了爹,想起了家里的牛,想起了胜利后能吃到的白馒头。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动了引线。
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狗剩没有躲,就那么跪在坦克旁,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仿佛想把那里的人影刻进眼里,刻进骨子里。
几秒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山岗都在剧烈颤抖,掀起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火焰,像一只巨手,狠狠拍在每个人的心上。
坦克的履带被生生炸飞出去,带着断裂的链条和齿轮,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沉重的车身猛地一歪,歪斜着趴在地上,黑烟滚滚地冒出来,很快就将整个坦克笼罩,引擎声戛然而止。
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狗剩掀得老高,又重重地摔回了山顶,正好落在赵连山面前的散兵坑里。
他浑身是血,军装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瘦弱的身体,嘴里不断涌着血泡,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的风箱。眼睛却圆睁着,像是还在望着刚才的方向,望着他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
赵连山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像摸着一块寒冬里的石头。他的目光落在狗剩的怀里,那里还揣着半块皱巴巴的红薯。
——那是昨天阵地上送饭的张大娘塞给他的,大娘就住在山脚下的镇子里,儿子也在部队,看着狗剩瘦得可怜,把自己省下的口粮塞给他,说“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等把鬼子打跑了,大娘给你蒸白馒头,管够”。
当时狗剩红着脸,把红薯往怀里揣了揣,说“俺一定多杀几个鬼子,护着您,护着咱这地盘”,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狗剩……好样的……”赵连山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少年圆睁的眼睛,指腹触到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泥土和血污。
他想起这孩子刚来时,连枪都端不稳,打靶时总是脱靶,被老兵们笑,他却从不气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一次夜里站岗,他还听见狗剩在小声哭,大概是想家了……赵连山别过头,不忍再看,眼泪终究没忍住,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没了坦克的掩护,日军的步兵像潮水般涌上山坡,黄色的军装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西南方向的视野,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板载”的喊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赵连山抓起身边的手榴弹,咬开引线,硫磺的味道刺鼻,混着空气里的血腥气,成了此刻最真实的味道。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钢盔,看着那张张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出发前母亲给的那双布鞋。
黑色的灯芯绒面上,母亲用白布绣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母亲的期盼。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把鞋塞给他,粗糙的手在他手背上反复摩挲,掌心的老茧蹭得他有些痒,母亲说“连山,娘不求你当英雄,只求你活着回来,娘还等着给你缝补衣裳呢,家里的田,娘替你种着,等你回来收”。
他当时笑着,把鞋往背包里塞了塞,说“娘,您等着,俺一定穿着这鞋回来给您磕头,到时候咱就再也不用躲鬼子了,咱安安稳稳种地”。
引线快烧完了,滋滋的声响像在催命。
赵连山猛地将手榴弹掷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日军堆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布鞋上阳光的味道,那味道很暖,像小时候母亲在晒谷场晒被子时,他趴在被子上闻到的气息,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那歌声软软的,能把所有的恐惧都唱走。
刺刀刺穿身体的瞬间,疼得并不剧烈,反而像有一股暖流涌了出来,带着熟悉的温度。
赵连山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他好像真的回家了,回到了那个有阳光、有母亲歌声的晒谷场。
阵地前沿,最后一棵未被完全炸断的马尾松,在硝烟中微微摇晃,树顶的残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在为这场山岗绝唱,竖起一座无形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