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73章 壮士断腕 撤退与蛰伏(1/2)

午后三时的日头,被厚重的硝烟压得只剩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枚浸在墨水里的铜钱,勉强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洇出点淡金。

宜昌城内的枪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从密集的连珠炮变成了零星的闷响,渐渐稀落下去。

唯有断墙残垣的坍塌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撞出悠长而沉闷的回响——那是青砖与朽木的碎裂,是梁柱轰然倒地的震颤,每一声都像敲在幸存者的心上,沉甸甸地坠着。

北门城楼方向,突然爆发出日军的欢呼,那声音尖利而嚣张,混着军靴踏过瓦砾的脆响,像淬了毒的针,扎得磨基山阵地上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发烫,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磨基山踞于长江南岸,与宜昌城隔江对峙,山不算高,却陡崖林立,恰好扼住长江水路的咽喉。

此刻阵地上,临时挖就的散兵坑边缘还凝着暗红的血渍,被炮火掀翻的泥土混着弹片、断枪与破烂的军衣,在坡地上堆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江风从下游卷来,裹挟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还有北岸飘来的焦糊味——那是房屋被焚烧的味道,是皮肉被炙烤的味道,扑在孙震脸上,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站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岩石被炮火熏得发黑,边缘处还有炮弹擦过的豁口。

他手里紧紧攥着第五战区发来的电报,土黄色的油纸被汗水浸得发潮,边缘已被捏得发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电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用铅笔在颠簸的电台旁匆匆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宜昌已失,不可恋战。着即转移,保留有生力量,待援反攻。”

这短短几行字,压得他胸腔发闷,仿佛有块巨石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他缓缓抬眼,望向对岸那座正在沉沦的城。

浓黑的烟柱从无数断墙后窜出来,在铅灰色的天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尾巴——二马路的商号区烧得最烈,那片曾堆满绸缎与洋货的街巷,此刻只剩火舌舔舐断梁的噼啪声;

镇境山的炮台早已被炸成齑粉,浓烟裹着碎石从山坳里滚出来,像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土门垭的战壕里,那些曾经与他并肩的弟兄,是不是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身体早已被炮火震得僵硬?

二马路的断墙下,王志远那杆磨得发亮的中正式步枪,是不是还斜斜地靠在砖缝里,枪托上刻着的“保家卫国”四个字,被硝烟熏得只剩模糊的刻痕,像他本人一样不肯倒下?

镇境山的岩石上,狗剩那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是不是已经被炮火烤成了焦炭,混着泥土凝固成永恒的牵挂?

那些从四川盆地一路跋涉而来的川军弟兄,草鞋磨穿了就用破布裹着脚,单衣抵挡不住风寒就相互依偎着取暖,从台儿庄的血火到枣宜的焦土,身上的伤疤叠着伤疤,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这座用血肉扞卫的城,落入敌手。

“总司令,该下令了。”参谋处长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他的左臂用三角巾吊着,绷带从腋下缠到肩头,渗出的血渍在灰色粗布上洇成暗褐的花。

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在总司令面前,在弟兄们面前,他不能哭。

身后的士兵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硝烟和尘土掠过耳畔,穿过残破的钢盔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无声地悲鸣。

有人用刺刀在岩石上胡乱划着,刻出歪歪扭扭的“杀”字,刀尖碰到坚硬的石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孙震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腑生疼,满是江水的腥气和硝烟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腐烂的酸臭。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一寸寸扫过身边的士兵——有的用布条将胳膊吊在脖子上,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在风里微微晃动;

有的裤腿被炸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在裤脚积成小小的血珠,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有的脸上布满烟灰和血污,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在下巴上淌成一道道黑痕。

但他看清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还燃着一点未熄的火,那是不甘,是愤怒,是深埋的复仇之志,像寒夜里埋在灰烬下的火种,只待一阵风就能复燃。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却异常坚定,掷地有声,“全军交替掩护,向渔洋关撤退!一梯队沿清江支流顺流而下,抢占南岸渡口;

二梯队沿磨基山后山小道突围,在红花套与一梯队汇合;

辎重营殿后,销毁带不走的弹药,绝不能留给鬼子!”

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阵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像被堵住的洪流终于找到了缺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胸前的衣襟被血浸透,那是替年轻弟兄挡子弹时留下的伤。

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碎石子都跳了起来。

他对着宜昌城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染红了身下的石块,与之前凝固的血渍融在一起。

“俺对不住弟兄们啊!”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俺们走了,谁给他们收尸啊!那些娃子,有的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捎个信……”

年轻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脸颊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黑痕,像是刻在脸上的屈辱。

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兵,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托,那是他哥牺牲时留给她的,此刻他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声,牙印深深嵌进肉里。

赵连山被两个士兵抬上担架时,还在剧烈地挣扎着。

他的右腿在之前的冲锋中被炮弹碎片击中,裤管早已被血浸透,此刻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麻木的疼痛。

但他的手却死死抓住身边一块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血痂。

“放开我……让我留下……”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气,“俺还能扔手榴弹……拉开弦,滚到鬼子堆里……还能拉一个垫背的……”卫生员红着眼眶,用力掰开他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握枪,掌心布满了厚茧和裂口,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紧。

卫生员哽咽着劝他:“连长,活着!活着才能报仇啊!你忘了咱出发前,你说要带着弟兄们回四川吃火锅?等咱们打回来,一定给弟兄们立块最大的碑,把名字一个个刻上去,让后人都记着他们!”

赵连山的眼神渐渐涣散,望着北岸那片火海,嘴唇翕动着,最终无力地垂下头,只有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砸在担架的粗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诉说着他的不甘。

为了给大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124师370团3营主动请缨留下断后。

他们选择的阵地是磨基山与长江之间的一道狭长隘口,当地人叫它“一线天”——宽不过十丈,长约百米,前临滚滚东去的江水,后靠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唯一的通路被几块巨大的岩石扼住,是名副其实的绝地。

谢晋明站在隘口最窄处,手里拄着一把大刀,刀鞘上的红绸子早已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

他脸上那道在台儿庄战役中留下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此刻在硝烟的映衬下更显狰狞,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蜈蚣。

他身后,一百七十余名弟兄正忙着加固防线:

有人将炸断的树干拖到隘口中央,垒成临时鹿砦;

有人在岩石后挖掘机枪阵地,用刺刀刨着坚硬的泥土,虎口震得发麻;

还有人将仅剩的手榴弹捆在一起,挂在岩石缝隙里,拉弦处系着长长的麻绳,一直拖到身后的隐蔽处。

“弟兄们,”谢晋明的声音在隘口回荡,带着江水的潮气和岩石的厚重,“咱川军出川那天,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但今天留下,不是送死,是给更多弟兄争取机会,让他们看到鬼子被打跑的那天!”

他顿了顿,用刀鞘敲了敲脚下的岩石,“这‘一线天’,就是鬼子的棺材!咱用命铺的路,得让他们走得踏实!”

弟兄们齐声应和,声音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决绝,像崖壁上的青松,迎着风也要把根扎得更深。

机枪手老李把重机枪架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那是挺缴获的捷克式,枪管上还留着无数弹孔的灼痕,早已被之前的战斗烤得发烫,用手一摸能烫起水泡。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袖子破了个大洞,露出黝黑的胳膊,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疤。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的坡地。

——那里是日军必经之路,坡上的野草早已被炮火烧光,只剩光秃秃的黄土,露出底下的碎石,人走在上面必然发出声响。

弹药手小王蹲在他身边,麻利地拆开弹药箱,将一梭梭子弹码放整齐,他的手指被弹壳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老李哥,今儿个咱可得让鬼子尝尝厉害!”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左边门牙缺了半颗,那是上次拼刺刀时被鬼子的枪托砸的。

炊事兵老陈则把菜刀别在腰上,刀把用布条缠了又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木头纹理。

他手里拎着两颗手榴弹,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窝头,塞给旁边一个年轻的新兵:“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那新兵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接过窝头时手在抖,老陈拍了拍他的背,像拍自己的娃:“别怕,跟着叔,死不了。”

日军的先头部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黑压压一片涌了上来。

大约有一个中队的兵力,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在残阳下闪着冷光,沿着坡地呈散兵线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端着轻机枪的日军,猫着腰,警惕地扫视着隘口方向。

谢晋明趴在岩石后,看着日军渐渐进入射程,右手慢慢抬起,掌心朝下。

身后的弟兄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连风刮过灌木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打!”谢晋明猛地挥下手臂。

老李的重机枪率先喷出火舌,“哒哒哒”的枪声在隘口回荡,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子弹像雨点般泼向敌群,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地,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顺着坡地滚了下去,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血痕。

小王不停地给机枪供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弹链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擦破了他的脸颊,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枪管,嘴里喊着:“再快点!再快点!让狗日的进不来!”

日军的迫击炮很快开始反击,炮弹呼啸着从空中掠过,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死神的催命符。

“快躲!”谢晋明大喊一声,猛地扑向旁边的掩体。“轰!轰!”炮弹落在防线前后,碎石和泥土被掀到空中,又像冰雹般砸下来。

一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弹片击中了腹部,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望着谢晋明,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永远地闭上了。

谢晋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咬着牙,从腰间拔出另一颗手榴弹,用牙咬开保险栓,拉弦后在手里数着“一、二”,趁着日军火力稍歇的间隙,猛地站起身,朝着日军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炸倒了一片日军,断肢与枪支飞上天空,又重重落下。

“弟兄们,守住!”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李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烫得能煎鸡蛋,枪身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他急中生智,解开裤腰带,对着枪管浇了一泡尿,“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带着股臊臭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