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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最久的是第五章，关于司法。有人提出法官由议会任命还是由行政长官提名之后议会批准，争了将近二十分钟，两边各说了几轮也没有定论。最后陈默提议把这条暂搁，先过后面几章，等所有内容都走一遍之后再回来解决争议点。大家没有反对。

后面的章节过得比前面快多了。第六章经济制度，用了公私兼营的表述，确认矿区的公营性质同时承认私人商业的合法存在，由管委会统一税制。第七章教育文化，确认了之前会议上提过的夜校制度和华人子弟的基础教育安排。第八章是附则，写的是宪法的修改程序和生效日期。

最后一章念完的时候吴广平手里那沓底稿只剩下最后一页了。他放下稿子喝了一口凉茶，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桌边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椅子在地板上划出杂乱的声响。橡胶园的老华侨从坐下到现在第一次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楚：宪法写出来了，但是谁来执行？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第一批行政人员和法官从哪儿来？总不能全从矿区里抽人，市区的事务跟矿区不一样。

林平把面前那沓纸收拢起来理齐：第一届议会选出之后，行政人员和法官由议会公开遴选。矿区和市区同等条件。熟悉市区事务的人可以报名，矿区出身的人也可以报名，都经过考核。不会因为出身不同区别对待。

老华侨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中间休息了两次，有人出去透风，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第二次休息的时候桌面上那沓宪法底稿已经被铅笔写满了各种修改标记和旁注，页边空白处挤着不同笔迹的批注。吴广平蹲在桌角整理这些修改意见，把重复的内容合并，把冲突的部分单独挑出来标注。

下半场继续的时候，讨论重新回到了第五章的法官任命问题。这一次有人提出了一个新方案——由议会提名三人，行政长官从中指定一人，再经议会表决确认。如果议会否决了指定人选，行政长官需另选一人重新提名，直到有人选通过为止。这套流程走完一遍最多需要两次投票，不会拖太久。

这个方案讨论了几轮，被一些人先后提问之后修改了细节，终于在投票环节以多数通过。第五章定了之后，后面就再没有出现大的争议点。

会议结束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市政厅对面的街灯亮了起来，灯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写满铅笔批注的稿纸边缘照得反光。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发出了吱呀声，有人握着稿纸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林平最后一个起身。他把桌上那些稿纸拢起来叠成一摞，纸张边缘有的卷了有的折了角，他用手掌把折角的地方压平了。陈默站在桌子对面正在穿外套，穿好之后拿起桌角的茶缸子喝了最后一口茶，把缸子放回桌上，朝门口走的时候从林平身边经过，侧头说了一句：明天让吴先生把修改稿重新誊一份出来，对照讨论记录逐条核对，免得漏了。

林平应了一声，抱着那摞稿纸走到门口。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墙边放着一只装有凉茶的搪瓷茶壶，壶身沾了灰尘。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经过会议室旁边那间档案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吴广平正蹲在一张矮桌前把修改稿上的批注一条条誊写到空白稿纸上，蘸水笔悬在纸面上方，手腕微微抖了一下才落下去。

林平没有进去打扰，继续往楼下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还坐在角落里讨论着，在说港口税率的设置问题。一个人正用自己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说百分之五太高了，旁边的人摇头说太高也得先稳住港口秩序然后再调。林平听了几句，没有上前，从大厅侧门走了出去。

广场上的夜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已经收下来了，杆顶空着，在路灯照射下拖着细长的影子，像一根立在广场中央的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