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把这个发进去。”
白发少女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伴随着话语,她的面前——那光与暗扭曲交界的空气中——无声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窗口。
那界面熟悉得令人心悸,是常见的手机文件传输弹窗。中央显示着一个文件名:
“容器.pdf”
标题简洁,冰冷,不带任何多余信息。它悬浮在那里,像一颗数码化的毒苹果,又像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把这个文件发给ta,然后ta便不再是人类,并且也不会怀念悲惨的人类过去。”
她的话解开了部分迷雾。代价的一环,是由我亲手执行。是我,将那个可能改变雾幸存在本质的东西,“发送”过去。而“不会怀念悲惨的人类过去”——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慈悲的抹除,抹去自杀的痛苦与绝望,但也意味着,复活(或转化)后的雾幸,将失去作为“人类雾幸”的部分内核。
“当然,ta会记得你的。”她补充道,仿佛这是契约中附赠的一点安慰奖。
紧接着,我感到放在病号服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下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文件夹已经发到你的手机上了。”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充满一种非人的效率。梦境、死亡、契约、执行工具……环环相扣。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她发出了最后通牒,紫色的左眼一眨不眨。怀中的纽扣兔子玩偶,那双歪斜的黑眼睛也仿佛在凝视着我,等待着交易的落锤。
光与暗在周围无声地流泻、对峙。我站在分界线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手心渗出了冷汗。
问题太多了,多到几乎堵塞了喉咙。
那个PDF究竟是什么?它如何运作?“不再是人类”具体会变成什么?有思想吗?有感觉吗?是怪物?是精灵?还是别的什么?
“规定时间出现”是什么意思?是像幽灵一样只能在特定时刻显形?还是我必须像完成打卡任务一样,在固定节点去“见”ta?
“夺舍”我的会是谁?是你吗?还是别的什么?我该如何“抢回”身体?有什么规则或提示?
如果……如果我拒绝呢?这个梦会结束吗?你会就此消失,还是会有别的“代价”?
还有……最重要的……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干涩,终于问出了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是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交易需要明晰的条款,但更需要对交易对象的本质,有最起码的认知。即使那认知可能远超理解范围。
“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某种近乎厌倦的意味,仿佛回答这个问题本身都是一种浪费。紫色的左眼中,那封冻的星光没有丝毫波动。
“至于为什么是你?”她微微偏头,怀中的纽扣兔子也跟着歪了歪,黑色纽扣眼睛空洞地转向我,“这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不再是安慰或感慨,而是一条冰冷坚硬的铁律,一个早已写就的、不容置疑的答案。它解释了一切,也抹消了追问的意义。
“我的时间不多。”
最后这句,不是催促,而是陈述。她身周那绝对的光与暗似乎开始微微动荡,边缘泛起细微的、如同信号不良般的噪点。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即将远离或消散的征兆。
留给我的,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接受这桩迷雾重重、代价未知的交易,亲手将一个名为“容器.pdf”的东西发送给雾幸,从而换取一个“非人”的、需要我以未来自由甚至存在本身去争夺陪伴机会的ta。
或者,拒绝。
然后带着“我本有机会挽回”的永恒毒刺,回到那个只剩下一滩血迹、一部碎手机、和无穷梦魇的现实。而眼前这个代表“可能”的存在,将随着这句“时间不多”一同消散,很可能永不再现。
光与暗的噪点在她身后加剧,仿佛这个梦境空间正在失去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