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孙悟空看着那只手。
很普通的手。
不是神佛,不是守护者,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强者”。
只是一只送过无数单外卖、握过无数次怀表、替无数人等过归人的手。
他握住它。
星海深处,那道即将熄灭的金光,重新燃起。
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是三千个文明遗产同时发出的共鸣。
是初在灯塔上回头的微笑。
是杨戬在三万六千年前托付天眼时的沉默。
是零号在把怀表交给陶乐时,说的那句:
“送达,就是意义。”
——意义不是一个人走完漫长的路。
——是有人愿意接过你手里的包裹,替你走完剩下的那一程。
孙悟空站起来。
他依然是半透明的,依然虚弱,依然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
但他站起来了。
“俺还以为,”他说,“这次真的要睡过去了。”
“还早。”陶乐说,“你欠花果山那群猴子猴孙一句‘我回来了’。欠杨戬一句‘我明白了’。欠你自己……”
他顿了顿。
“欠你自己五百年没哭出来的眼泪。”
孙悟空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花果山桃花开满枝头时、四万八千只猴子猴孙围着他喊“大王”时——他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
“行。”他说,“那俺先不睡了。”
他转身,面对那些正在缓慢稳定下来的文明遗产。
哀悼之核在他胸口重新脉动,不再急促,不再挣扎,像一颗找到了节奏的心脏。
“老伙计们,”他说,“不好意思,让你们受惊了。”
“俺刚才走神了一会儿。现在回来了。”
三千个光点同时闪烁了一下。
像在说:
——没关系。
——我们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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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席的屏幕上,错误代码停止了滚动。
“锚点锁定”
“稳定度87%”
“正在恢复中……”
他盯着那行数据,机械手指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
“这不可能。”他说。
但没有人回应他。
哪吒站在星海边缘,机械翼半收拢,胸口的诗歌核心自动生成一行短诗:
“有人用剑守护世界。
有人用法术。
有人用五百年不睡的固执。
他什么也没有。
他把自己的存在切成薄片,
一片喂给等待,
一片喂给遗忘,
剩下那片最小的——
塞进一只老猴子的手心。
老猴子握着它,
像握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的炭。
很烫。
但能活过一个冬天。”
他没有念出声。
他只是看着星海中央那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
一个金色,半透明,像刚从火堆里扒出的余烬。
一个灰色,疲惫,像刚烧完自己的炭,只剩下温热的灰。
他们站在一起。
像五百年前,五行山下,洞口那一方天空和压着天空的那座山。
——山不压他了。
——天也不关他了。
——他终于可以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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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第三十五小时。
陶乐坐在星海边缘,背靠着一块还未完全恢复光泽的文明遗产碎片。
怀表没了。
零号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在他掌心化作了三千粒光点,融进这片星海。
他不后悔。
他只是……有些不习惯。
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胸口,那里空空荡荡。
习惯性地在思考时低头看表盘,那里什么也没有。
习惯性地在感到迷茫时按下表冠,那里已经没有表冠可以按。
“陶小哥。”
孙悟空的本体(依然虚弱,但稳定)从星海中沉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怀表没了,你难受不?”
陶乐想了想。
“不难受。”他说,“就是有点空。”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鳞片——不是真的鳞片,是星辉凝聚的概念体。
“这是俺第一次蜕下的猴毛。”他说,“四万八千年前,花果山,俺刚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
陶乐看着那枚鳞片。
“俺一直留着。”孙悟空说,“不知道留着干啥,就是舍不得扔。”
“现在送你了。”
他把鳞片放在陶乐掌心。
鳞片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触感像夕阳落在水面的光。
“这不是怀表。”他说,“它不会倒流时间,不会预测未来,不会帮你找到答案。”
“但它会在你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提醒你——”
他把陶乐的手指合拢,握住那枚鳞片。
“你送过一只老猴子回家。”
“这只老猴子,永远欠你一单。”
陶乐低头看着掌心。
那枚金色的鳞片在星辉下微微发光,像很久很久以前,花果山桃林里的第一朵春蕾。
他把手握紧。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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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第四十小时。
继承者指挥官的通讯再次接入。
他的投影悬浮在星海边缘,看着这片正在缓慢恢复光芒的文明墓地。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重新稳定的遗产。
看到了星海中心那道金色的、疲惫但坚定的光。
看到了陶乐掌心那枚不属于任何时间技术的、纯粹的、没有用处的鳞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的文明遗产,也能在这里安家吗?”
陶乐看着他。
“能。”
指挥官没有说话。
他只是关闭了通讯。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我需要时间”。
他的舰队,在维度夹缝边缘缓缓调转航向。
不是进攻。
是朝向家园之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