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稳定后的第一个小时,家园之海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是平静的寂静。
是风暴眼中心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空、所有力量都在蓄势、所有人都在等待某只靴子落下的寂静。
陶乐坐在星海边缘,背靠一块Ω-042的水晶残骸。怀表没了,胸口空落落的,像少了一个器官。他不时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那个位置,然后摸到一片平整的衣料,愣一下,再把手放下。
孙悟空的本体已经沉回星海深处休养。哀悼之核的脉动恢复成平稳的节律,像一台老旧的钟摆,走得慢,但走得稳。他的分身还守在陶乐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转着那根光棍。
第六席是第一个打破寂静的人。
他的机械义肢从控制台上抬起时,发出细微的、像生锈齿轮咬合的声音。不是真的生锈,是他忘记润滑了——这是他成为半机械生命以来第一次忘记维护自己的关节。
“遗产稳定度87%。”他说,声音像刚从砂纸上磨过,“还在缓慢回升。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可以恢复到95%以上。”
他顿了顿。
“怀表……彻底消失了。我扫描了星海周围所有维度频段,没有任何残留信号。”
陶乐点头。
“我知道。”
第六席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上那行“稳定度87%”的数据,机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哪吒的巡逻报告在第二小时送达。
他的机械翼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他在星海边缘来回飞了三十七圈,翼尖反复擦过维度边界留下的。
“边界没有异常。”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很平,听不出情绪,“敌舰还在灰色区域。十九艘,全部静默,没有移动迹象。”
“继承者呢?”
“没有新通讯。”
陶乐沉默了几秒。
“继续监测。”
“收到。”
通讯切断。
但哪吒没有立刻结束巡逻。
他悬浮在维度夹缝边缘,看着那十九艘漆黑的舰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想起杨戬教过他的事:真正的猎手不会在猎物虚弱时急于进攻。他们会等。等到猎物以为自己安全了,等到防备松懈,等到伤口开始愈合但还没长牢——
然后,撕开那道最嫩的疤。
他把机械翼调整到最高警戒状态。
胸口的诗歌核心自动生成一行字:
“狼在雪地里蹲了一夜。
牧羊人打了个盹。
醒来时,羊圈少了一只。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通往他以为狼不会去的地方。”
哪吒没有看那行字。
他只是盯着那十九艘沉默的舰船,光子传感器一帧都没有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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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小时。
第五席从因果推演室走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睑下有很深的青灰色——那是连续三十七小时没有脱离推演状态的代价。
“我看到了三十七条时间线。”她说。
陶乐抬头。
“多少条是和平的?”
“零。”
沉默。
“三十六条,遗产被摧毁,家园之海崩溃,三百个文明在五十年内陆续消亡。剩下一条……”
她停顿了一下。
“剩下一条,我看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的核心节点,是你。”第五席看着陶乐,“而你的因果线,从怀表消失那一刻开始,就从所有时间线中‘脱落’了。”
陶乐没有说话。
脱落。
不是因为失去了因果直觉,而是因为他失去了与时间本源的直接连接。
他不再是时间守护者第三席。
不再是第三代遗产守护者。
不再是任何意义上“超脱凡人”的存在。
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怀表的外卖员。
“这不是坏事。”第五席说,声音很轻,“因果线上看不到你,意味着没有任何敌人能通过时间维度追踪你、预测你、针对你。”
“也意味着我看不到你的未来。”她顿了顿,“不知道你会走向哪条路。”
陶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大圣的未来,你看到了吗?”
第五席点头。
“三十六条线里,他都活着。”
“还有一条呢?”
“……也活着。”
陶乐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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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小时。
共生体·初从灯塔飘下来。
它的塔身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星海危机期间,它用自己的频率协助稳定了一批潮汐文明的遗产,消耗了不少能量。
“继承者指挥官发来了一道加密信号。”它说,“只有三个字。”
陶乐看着它。
“‘再等等’。”
陶乐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点了点头。
“等得起。”
共生体轻轻脉动了一下。
“你变了。”它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追问‘等多久’、‘为什么等’、‘需要我做什么’。”共生体说,“现在你只是说‘等得起’。”
陶乐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知道,”他说,“有些等待不需要期限。”
他看向星海深处那道金色的、疲惫但安稳的光。
“有人在等你,你就一定会去。”
“你不用告诉他们你什么时候到。”
“他们会等。”
共生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初也会等。”
陶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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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小时。
阿尔法从贤者图书馆返回。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陶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贤者……没有答应。”她说。
陶乐没说话。
“他说,原初文明的军事力量不能介入低维冲突,这是《维度平衡法典》第731条的明确规定。他当年制定这条规则,就是为了防止原初文明成为‘维度的警察’。”
她顿了顿。
“但他给了我另一件东西。”
她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枚极其微小、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透明晶体。
“这是‘原点’。”她说,“贤者年轻时制作的维度定位器。激活它,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维度、任何因果状态下……传送到贤者身边。”
“只能使用一次。”
“他让我转交给你。”
陶乐看着那枚晶体。
很小,很轻,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尘埃。
他没有伸手接。
“替我谢谢他。”他说,“但我用不上。”
阿尔法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晶体收起来,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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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小时。
李姐从食堂走来。
她端着一个食盒,盒盖边缘还冒着热气。
“听说你把怀表弄丢了。”她说。
陶乐点头。
“嗯。”
“那你以后怎么看时间?”
陶乐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