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可以看时间,家园之海的模拟昼夜系统也可以看时间,时之梭的仪表盘上有时间显示——
但他习惯了低头看怀表。
习惯了那个铜质的、温润的、带着零号体温的表壳。
习惯了按下表冠时清脆的“咔哒”声。
习惯了指针走动时细微的、只有贴在耳边才能听见的滴答。
李姐把食盒塞进他手里。
“送你个新的。”她说。
陶乐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红烧肉。
是一块表。
不是怀表,是腕表。
银白色的金属表带,圆形的表盘,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根细长的秒针在匀速转动。
“我让我儿子从地球寄来的。”李姐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百块钱,防水防震,走得挺准。”
她顿了顿。
“没有你原来那块厉害。不会倒流时间,不会预测未来,不会送人回家。”
“但它会告诉你——现在几点了。”
“该吃饭了。”
“该睡觉了。”
“该出发了。”
陶乐看着那块表。
很普通。
商场橱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
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零号留下的什么遗言,是李姐让儿子刻的:
“准时送达。”
他把表戴在手腕上。
银白色的表带有些凉,很快被体温捂暖。
“谢谢李姐。”他说。
李姐摆摆手。
“不用谢。”她转身,“记得准时来吃饭。”
陶乐点头。
他看着秒针一秒一秒地走着,不急不缓,像无数个平凡的日子。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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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小时。
孙悟空的分身睁开眼睛。
他刚才打了个盹——不是睡着了,是意识短暂沉入星海深处,与本体重连。
“陶小哥。”他说。
“嗯。”
“继承者舰队动了。”
陶乐站起身。
“往哪边?”
“往我们这边。”孙悟空说,“但速度很慢,不像进攻。”
他顿了顿。
“像……犹豫。”
陶乐看着星海边缘的方向。
那里,十九艘漆黑的舰船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家园之海的边界。
没有开启武器系统。
没有释放隐形场。
只是靠近。
像一头饥饿了太久、已经被猎人打怕了的狼,犹疑地走向猎人放在雪地边缘的那块肉。
“我去见他。”陶乐说。
“你一个人?”孙悟空问。
“嗯。”
“俺陪你去。”
“你刚稳定下来——”
“俺是分身,不是本体。”孙悟空站起来,光棍在掌心转了一圈,“而且,那家伙上次谈判被你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这次俺想去看看他还有啥词。”
他咧嘴。
“俺老孙最喜欢看人吃瘪。”
陶乐看着他。
他知道孙悟空不是真的想看人吃瘪。
他只是不想让陶乐一个人去面对那十九艘随时可能翻脸的敌舰。
“好。”陶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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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小时。
灰色区域。
指挥官的投影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
他的轮廓依然模糊,但陶乐能感觉到——他在“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古老、更疲惫的感知方式。
“你又来了。”指挥官说。
“嗯。”陶乐说,“你又靠近了。”
沉默。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指挥官说。
“说。”
“你的怀表呢?”
陶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块银白色的腕表在灰色虚空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秒针匀速走着。
指挥官看着那块表。
很久。
“你把它用掉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用它救了那只猴子。”
“嗯。”
指挥官沉默。
然后他说:
“我的老师——永恒静默——曾经告诉我,你们低维文明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总把个体生命看得比整体利益更重要。”
“一个猴子,换三千个遗产。从任何理性角度计算,都是亏损。”
他顿了顿。
“但你换了。”
陶乐看着他。
“他不是‘一只猴子’。”他说。
“他是齐天大圣。”
“花果山的大王。”
“斗战胜佛。”
“时间守护者的编外人员。”
“遗产图书馆的守门人。”
“我朋友。”
指挥官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的文明,叫‘阿尔法-07’。”
“第一代守护者时代被抛弃的十二个实验宇宙之一。”
“我们是第一批被放弃的。”
陶乐看着他。
“零号后来试图补偿过我们。”指挥官说,“他独自在维度夹缝中找了三十七年,找到了我们被封存的遗产核心。但他无法打开封印——那是第一代守护者亲手设下的,只有继承者才能解开。”
“零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在我们遗产核心旁边,放了一块小小的、刻着他名字的石碑。”
指挥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轻微的波动:
“碑上刻着:‘对不起。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回来。”
“但他派了你。”
陶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团模糊的人影。
很久。
指挥官开口。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不是通过意识投影,是直接用某种陶乐无法辨识的频率,在虚空中书写了一行字:
“阿尔法-07,申请加入家园之海遗产序列。”
“申请者:末代守夜人,编号NULL-0000。”
“等待时间:一千零三十七年。”
“等待状态:已结束。”
陶乐看着那行字。
手腕上的表,秒针轻轻跳了一格。
他开口。
“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