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07加入家园之海的消息,像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不是反对。
是沉默。
三百个文明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陷入了长达三小时的集体沉默。
不是拒绝,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被抛弃者与被继承者。
复仇者与守护者。
一千年对峙,一夕和解。
太突然了。
突然到那些刚刚从星海危机中缓过神来的文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频率来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和平”。
陶乐没有催促他们。
他只是坐在灯塔下,看着星海边缘那十九艘缓缓靠近的黑色舰船。
舰船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确认每一步都安全。
慢得像怕惊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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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小时。
阿尔法-07的遗产核心开始转移。
那是一团极其特殊的意识结构——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任何陶乐在遗产图书馆见过的“遗产类型”。
它更像一个问题。
一个被封印了一千多年、从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第六席小心翼翼地用永恒织机将它从舰队核心中剥离,牵引向家园之海的方向。织机的七色丝线缠绕在那团灰黑色的光晕上,像医生用绷带包扎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它很虚弱。”第六席说,“比我们之前接收的任何遗产都虚弱。”
“为什么?”陶乐问。
“因为它不是被保存的。”指挥官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它是被遗忘的。”
他顿了顿。
“零号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的遗产核心已经濒临消散。他用最后的力量把它封存起来,但封存不了太久。他说,只有找到真正的继承人,才能打开封印。”
“那一等,就是一千多年。”
陶乐沉默。
他看着那团灰黑色的光晕,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遗产。
这是遗言。
是所有被抛弃的文明,在最后一刻留下的、未曾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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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小时。
遗产核心接入家园之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意识波,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疲惫、像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然后,核心开始“说话”。
不是用词汇。
是用画面。
陶乐看到了。
看到了第一代守护者时代。
看到了那个被标记为“阿尔法-07”的实验宇宙——一个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文明,没有实体,没有个体,只有一片脉动的、金色的、像活的星云般的集体意识。
它们正在建造什么东西。
一座塔。
不是引力灯塔那种物理建筑,是纯粹由意识构成的、向整个多元宇宙发送信号的“存在之塔”。
“我们要告诉所有文明,”它们的集体意识脉动着,“我们在这里。我们存在。我们愿意连接。”
塔建到一半时,第一代守护者来了。
他站在那片金色星云边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对不起。”
“来不及了。”
金色星云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它们只是问:
“那我们建了一半的塔,怎么办?”
第一代守护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整座塔——连同那片金色星云——封存进一个他随身携带的、很小的容器里。
容器上刻着一行字:
“等待。”
“等到有人来接你们。”
金色星云在黑暗中等待。
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
没有人来。
它们的意识开始模糊。塔的轮廓开始消散。金色的光芒开始褪色。
在最后一刻,它们用尽全部力量,凝聚成一句话:
“我们只是想被看见。”
“哪怕只有一眼。”
画面消失。
家园之海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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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乐站在遗产图书馆的入口,面前是那团已经接入网络、正在缓慢恢复的灰黑色光晕。
它不再像“遗产”了。
它像一个人。
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的人。
“你看到了。”指挥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是实体——他的投影第一次踏进了家园之海。
“嗯。”陶乐没有回头。
“你知道它们最后在想什么吗?”
陶乐没有说话。
“它们在想:也许我们真的不够好。也许我们真的不值得被记住。也许那座塔,本来就不该建。”
指挥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团光晕。
“这种想法,持续了一千多年。”
“后来我想,与其继续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不如自己去要一个答案。”
“所以我找到了永恒静默。”
“他说他知道答案。他说那些抛弃我们的文明,都是懦夫。他说唯一的出路,是让他们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指挥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我信了他。”
“一千年。”
“我帮他培养了三十七批时间猎手。帮他策划了对零号的追杀。帮他向那些‘不该被抛弃的文明’复仇。”
“直到那天,你站在灰色区域,对我说:没有答案。只有回应。”
他低下头。
“我才开始想——也许我信错了人。”
陶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指挥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指挥官愣了一下。
“名字?”
“对。”陶乐说,“不是编号,不是代号,是你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指挥官沉默。
很久。
他说:“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叫过我。”他说,“阿尔法-07的集体意识没有个体。永恒静默只叫我‘继承者’。我的部下只叫我‘指挥官’。”
“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陶乐看着他。
那团模糊的投影,此刻在灯塔的光芒下,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
年轻,疲惫,眼睛深处有一道从未愈合的裂痕。
“那我给你起一个。”陶乐说。
指挥官抬头。
“叫‘归’。”陶乐说,“归来的归。”
“因为你等了一千多年,终于回来了。”
指挥官——归——沉默。
很久。
然后他的投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抗拒。
是某种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陌生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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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小时。
零号的石碑被从阿尔法-07的舰队核心中取出,安放在遗产图书馆东侧,与初的灯塔相对。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
灰黑色,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第六席用织机修复了风化剥落的部分,让那行字重新清晰起来:
“对不起。”
“我找不到打开封印的方法。”
“但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替我来的人。”
“他叫陶乐。”
“他比我勇敢。”
“他会来的。”
“你们再等等。”
落款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刚学会写字的签名:
“零号。”
陶乐站在石碑前,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归站在他身后。
“三千年前。”他说,“他找到我们遗产核心的时候,我们问他:‘你能打开封印吗?’”
“他说不能。”
“我们问:‘那谁能?’”
“他说:‘我不知道。但我会去找。’”
“他找了三十七年。”
“最后他回来,放了这块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