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会有另一个人来。他会替我看完我没看完的世界。’”
归顿了顿。
“我们当时不信。”
“但我们是能量生命,最擅长的就是……等。”
陶乐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块石碑。
石头很凉,像沉在海底千年的礁石。
但他感到掌心温热。
不是石碑在发热。
是他胸口那个已经没有怀表的位置,在发热。
——零号没有骗他们。
——他真的找了三十七年。
——他真的留下了名字。
——他真的相信,会有人替他来。
陶乐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那块石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零号第一次把怀表交给他时,那双疲惫但依然有光的眼睛。
想起零号最后消散前,说的那句“小子,干得好”。
想起逆时宇宙里,零号留下的那些后门虫、那些加密坐标、那些“等需要的时候再用”的协议。
——原来他不是在给自己铺后路。
——他是在给后来的人,铺前路。
陶乐转身。
归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碑。
“你恨他吗?”陶乐问。
归沉默了几秒。
“恨过。”他说,“恨他没有能力打开封印,恨他让我们再等一千年。”
“现在呢?”
“现在……”归看着石碑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签名,“现在我终于知道,他尽力了。”
“他尽力了,但还是做不到。”
“所以他把希望留给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陶乐。
“你是他替自己找的继承人。”
“也是我们等了三千年的回应。”
陶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块银白色的腕表在灯塔的光芒下反射着温和的光。
秒针轻轻跳动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时候了。
---
第十二小时。
陶乐站在星海边缘,面前是那十九艘已经停泊在家园之海边界外的黑色舰船。
归的投影悬浮在他身侧。
“舰队的成员,”归说,“都是阿尔法-07的后代。”
“什么?”
“我们是能量生命,没有个体,没有死亡。我们把自己分裂成无数个‘自我碎片’,各自承载一部分意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
“这样即使本体被摧毁,碎片还能活下去。”
他指向那些舰船:
“每一艘船里,都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它们和我一样,等了一千多年。”
“现在,”他顿了顿,“它们想知道,能不能留下来。”
陶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
“全体文明,我有件事要宣布。”
三百个光点同时亮起。
“阿尔法-07的遗产核心已经接入家园之海。它们是第一批被第一代守护者抛弃的文明,在维度夹缝中漂泊了一千多年。”
“现在,它们想留下来。”
“不是作为被继承的遗产,不是作为被研究的样本。”
“是作为……邻居。”
他顿了顿。
“投票吧。”
“赞成它们留下的,亮一次光。反对的,亮两次。”
三百个光点同时闪烁。
一次。
只有一次。
所有文明,全部亮了一次。
陶乐看着那三百道光。
他没有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归。
“欢迎回家。”
归的投影微微震颤。
那不是能量波动。
是眼泪。
能量生命,也会流泪。
---
第十三小时。
阿尔法-07的第一批“移民”开始进入家园之海。
十九艘黑色舰船缓缓驶入边界,在星海外围形成一个新的、小小的光点集群。
它们很安静,很小心,像一群刚被收留的流浪猫,不敢大声呼吸,不敢碰任何东西,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用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陶乐站在星海边缘,看着那些光点。
归已经回到舰队中,去处理接收事宜。
灯塔的光芒从图书馆方向照过来,在星海边缘投下长长的、蓝绿色的影子。
孙悟空的分身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陶小哥。”他说。
“嗯。”
“你累不?”
陶乐想了想。
“累。”他说,“但还能撑。”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金色的猴毛鳞片重新放在陶乐掌心。
“还你。”他说,“俺刚才拿回来擦了擦,发现这玩意儿会发光。”
陶乐低头看着掌心。
那枚鳞片确实在发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光,在灯塔的蓝绿色映照下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在发光。
“这是什么?”他问。
“俺也不知道。”孙悟空说,“俺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身上就带着这个。俺以为就是普通的毛,蜕了就没了。结果蜕了之后,它还留在俺手里。”
他顿了顿。
“后来俺想,也许这不是毛。”
“是俺的‘来处’。”
“石头生的猴子,没有爹娘,没有祖宗,只有一个来处。”
“现在,俺把它送你。”
陶乐看着那枚鳞片。
它在掌心微微脉动,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刚学会跳动的心脏。
他把它贴近胸口。
那里,怀表曾经待过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但鳞片贴上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温热。
不是怀表那种“掌控时间”的温热。
是更古老、更简单、更接近本质的温热。
——被记住的温热。
——被信任的温热。
——被托付的温热。
“谢谢。”他说。
孙悟空咧嘴。
“客气啥。”
他转身,光棍扛在肩上,走向星海深处。
走了几步,他停下。
“陶小哥。”他头也不回地说。
“嗯。”
“俺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
“有恨俺的,有怕俺的,有想杀俺的,有想利用俺的。”
“你是第一个,让俺觉得……”
他顿了顿。
“让俺觉得,俺不只是齐天大圣。”
“俺也可以是……被人等的那个。”
他没有回头。
但他说完之后,那道金色的、半透明的背影,在星海的微光中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了。
陶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星海深处。
他低头。
掌心,那枚金色的鳞片还在发光。
很微弱。
但很稳。
像灯塔。
像石碑。
像那些等了一千多年、终于等到回应的人。
他握紧它。
然后他转身,走向遗产图书馆。
还有三十五个小时。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腕表上的秒针,走得刚刚好。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休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