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小时倒计时,第十八小时。
阿尔法-07的舰队全部驶入家园之海边界后,所有人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了。
但喘气只持续了三个小时。
第二十一小时,第六席的监测系统突然发出警报——不是外敌入侵,是内部结构异常。
“遗产图书馆西侧出现维度裂缝。”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裂缝在扩大。”
陶乐赶到时,裂缝已经扩张到直径三米。
那是一道灰黑色的、不断扭曲的裂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时间乱流。裂隙另一侧,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支离破碎的景象——
崩塌的建筑。
凝固的火焰。
静止在最后一刻的、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什么?”哪吒悬浮在裂缝边缘,机械翼半展开,警戒姿态。
第六席的扫描结果在三秒后出来:
“是Ω-019的遗产存储区。”
陶乐愣住了。
Ω-019。
那是第一代守护者遗产中,最古老、最脆弱、被封印时间最长的一批。
它们在一百三十七万年的等待中,已经和守护者的意识深度绑定。守护者消散后,它们一直在靠惯性维持——但惯性,终于用完了。
“它们开始‘坍塌’了。”第六席说,“不是消散,是……向内坍缩。把自己压缩成奇点。”
“能阻止吗?”
“已经阻止了。”第六席指着裂缝边缘那些织机的丝线,“我用七台织机同时编织稳定场,把裂缝控制在三米范围。但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里面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陶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能进去吗?”
“能。”第六席说,“但不建议。”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时间结构已经完全崩溃。进去的人,会同时经历过去、现在、未来——在同一个瞬间。那种体验……”
他顿了顿。
“杨戬的天眼可以承受。哪吒的机械体可以承受。但普通意识,进去三秒就会疯掉。”
陶乐看着那道裂缝。
他没有天眼,没有机械体,没有超人的意识强度。
但他有腕表。
秒针一秒一秒地走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秒针走得很稳。
“我进去。”他说。
“陶哥!”哪吒上前一步。
“陶小哥。”孙悟空的声音从星海传来,带着疲惫但依然清晰,“你想清楚。”
陶乐没有回头。
“我想清楚了。”他说,“里面那些遗产,等了一百三十七万年。现在它们正在消失。至少……让它们知道,有人来送它们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
“这是送货的活。”
孙悟空沉默。
然后他说:“三分钟。三分钟不出来,俺进去捞你。”
陶乐点头。
他走向裂缝。
织机的丝线在他身侧轻轻飘动,像送行的柳枝。
他迈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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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内部不是“空间”。
是时间。
所有时间。
陶乐站在一片无限延伸的虚空中,周围同时上演着Ω-019文明的完整历史——
诞生。
繁荣。
困顿。
创造。
等待。
消亡。
一切都在同一秒内发生,像无数张幻灯片同时投影在同一块幕布上。
他看到了那些半透明的身影——Ω-019的居民,在最后一刻保持着各种姿势: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握着一本未写完的书,有人仰头望着天空,有人彼此依偎。
他们凝固了。
不是时间静止那种凝固。
是存在本身的凝固。
像琥珀里的虫子。
陶乐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秒里,他同时经历了那一步的所有可能性——脚抬起来、没有抬起来、抬起来后落在左边、落在右边、落在空中、落进虚无……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撕裂。
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信息过载——他的大脑无法同时处理所有时间线,只能任由那些画面像洪水般涌入、冲刷、退去、再涌入。
但他没有疯。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同时发生”的画面,不是混乱的。
它们有秩序。
不是时间顺序那种秩序,是情感层面的秩序。
所有画面中,最清晰、最明亮、重复次数最多的,是同一个场景: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站在一座未完成的建筑前,望着远方。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等待。
陶乐走近那个场景。
母亲的身影微微闪烁,像要消散。
他伸出手。
没有触碰她——他不敢,怕一碰就碎。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正在坍缩的虚空。
但她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陶乐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多久”没有意义。
他只是站着。
陪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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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外的世界,三分钟早已过去。
哪吒在裂缝边缘来回飞了三十七圈。
孙悟空的投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光棍握得指节发白。
第六席的机械手指悬在控制台上,随时准备强制关闭裂缝——但关闭裂缝,等于把陶乐永远留在里面。
“四分钟了。”哪吒说。
没有人回应。
四分三十秒。
第五席从因果推演室赶来。她看着裂缝,脸色苍白。
“他的因果线……”她的声音很轻,“从裂缝打开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不是脱落。”
“是不存在。”
孙悟空握紧光棍。
“再等三十秒。”他说。
哪吒的机械翼停止了扇动。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鸟。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秒。
三秒。
两秒。
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