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边缘,织机的丝线轻轻飘动。
一道身影从灰黑色的裂隙中迈出。
陶乐。
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还没分清现实和梦境。
但他手里,捧着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
很轻,很淡,像母亲抱着婴儿。
“Ω-019的最后一位居民。”他的声音沙哑,“没救回来。但陪她等了最后一程。”
他把那团光递给第六席。
第六席接过。
光在他的机械掌心轻轻脉动,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接住了。
“能稳定吗?”陶乐问。
第六席沉默了三秒。
“能。”他说。
陶乐点头。
然后他身子一晃,向前倒去。
孙悟空一把扶住他。
“陶小哥?”
陶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呼吸很轻,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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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了六个小时。
不是昏迷,是彻底脱力后身体的自我保护。
梦里他一直在走。
走过Ω-019的废墟,走过那些凝固的身影,走过母亲望着远方的眼神。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谢谢,没有问你是谁,没有流眼泪。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
——你来过了。
——够了。
陶乐睁开眼。
腕表显示:倒计时十七小时。
他躺在灯塔基座旁边,身上盖着李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毯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
“醒了记得吃,凉了热一下,微波炉在食堂左边。”
他坐起来。
毯子滑落。
孙悟空的分身坐在三米外,正用光棍无聊地戳着地面。看到他醒,咧嘴。
“哟,醒了?”
“嗯。”
“睡了六个小时,叫都叫不醒。李姐来看了三次,哪吒飞了二十七圈,第五席把因果线推了又推,第六席差点要重启织机。”
陶乐愣了一下。
“那么多人?”
“你以为呢。”孙悟空站起身,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小子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伸出手,把陶乐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片星辉抹掉。
“下次再这么玩,记得提前说一声。”
陶乐看着他。
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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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十六小时。
陶乐吃完李姐留的饭,起身去裂缝现场。
裂缝已经缩小到直径一米。
第六席正在用三台织机同时编织修复程序,额头上(如果他有额头的话)全是汗。
“快了。”他说,“再有三个小时,能完全封闭。”
“里面的遗产呢?”
第六席沉默。
然后他调出一份数据。
“Ω-019,坍塌率97%。”他说,“剩下的3%,就是你带出来的那团光。”
“它是最后一个幸存者?”
“算是。”第六席说,“但它不是‘幸存者’。它只是……Ω-019在彻底消失前,凝聚成的最后一道意识波。”
“像遗嘱。”
陶乐走到那团光前。
它悬浮在一个特制的稳定场中,极其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但它在脉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陶乐看着它。
它忽然闪烁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陶乐伸出手,隔着稳定场,轻轻“触碰”它——不是物理触碰,是意识层面的共鸣。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那道微弱的光知道:我在这里。
光又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安静了。
不再脉动,不再闪烁,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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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十五小时。
裂缝完全封闭。
第六席瘫坐在控制台前,机械臂发出过载后的焦糊味。哪吒帮他换了一组新的关节,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刚下手术台的病人。
陶乐坐在灯塔下,看着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位置。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整的、灰白色的虚空。
像一张空白的纸。
孙悟空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
“在想那些没救回来的。”陶乐说。
孙悟空没有说话。
“裂缝里,我看到了它们最后的样子。”陶乐说,“抱着孩子的母亲,握着书的老人,望着天空的少年。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
“但我给不了他们答案。”
“我只能陪他们等。”
孙悟空看着他。
“那他们满意吗?”
陶乐想了想。
“最后一个看的那个母亲,”他说,“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
他停住。
孙悟空没有追问。
他只是坐着,光棍横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很久。
陶乐开口。
“她说:‘你来过了。够了。’”
孙悟空点头。
“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说,“还有十五个小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陶乐站起来。
腕表上,秒针一秒一秒走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继续走的时候。
他跟着孙悟空,走向遗产图书馆深处。
身后,那道裂缝的位置,灰白色的虚空静静地躺着。
像一张空白的纸。
等着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