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离开北冥前,从祖地冰墓里偷偷带出来的。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幽蓝、内部仿佛封存着整片永寂冰原风雪的水晶。
历代大萨满临终前,会将毕生修炼的寒冰本源凝成一滴“冰魂泪”,封入祖地冰墓,留给后人。
这枚水晶里,封存着十七代大萨满的冰魂泪。
她攥紧水晶,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小姐!”巴鲁惊恐,“那是祖地圣物!大萨满说不到生死关头不能动用!”
雪漓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十五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老人般的平静。
“巴鲁大叔。”
“现在就是生死关头。”
她把水晶按在自己心口。
冰蓝色光芒,从她指尖缝隙喷涌而出。
那头正在推进的冰霜巨兽,忽然停下脚步。
它低头,看着脚边蔓延过来的、越来越浓烈的冰蓝色光晕。
那是它生前无比熟悉的气息。
北冥的风。永寂的雪。白狼部族世代守护的那片冰冷土地上,所有逝去萨满共同吟唱了万年的安魂曲。
它空洞的眼眶中,那团尸祖的血光剧烈闪烁。
然后——
它屈膝。
如山崩,如雪倾,那头万年前叱咤北冥的冰霜巨兽残骸,在第十七代守冰人的冰魂泪面前,缓缓跪下。
额头触地。
如同臣服。
如同归乡。
雪漓站在原地,周身冰蓝光芒尚未完全消散。
她的眼角挂着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被她用力抹掉了。
“巴鲁大叔。”
“在!”
“这头大家伙,现在听我的了?”
巴鲁呆呆地看着那头驯服的冰霜巨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应该是。”
雪漓点点头。
她翻身上了巨兽的脊背,抽出腰间那柄卷刃的弯刀,指向战场更深处:
“那咱们继续往前冲。”
木禾真人这辈子治过很多伤。
灵兽咬的,毒虫蛰的,刀剑砍的,雷法劈的,自己修炼走火入魔反噬的。
但从没治过这种。
他蹲在一个古墟容器反抗者身边,看着那人胸口那团正在缓慢蠕动的暗红血光,眉头紧锁。
“能治吗?”旁边另一个古墟反抗者问,声音沙哑。
木禾真人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能。”
那人愣了一下。
木禾真人从怀中摸出一枚翠绿的种子,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那是蕴灵古榕的种子。百草谷最珍贵的灵植,三百年才能结三粒。
他把三粒都带来了。
第一粒,稳住心脉,阻止污染扩散。
第二粒,以生机为引,强行净化污秽。
第三粒——
“会有点疼。”木禾真人说。
话音未落,第三粒种子破土发芽,翠绿的藤蔓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沿着伤口边缘向内探入,将那团顽固盘踞的暗红血光层层包裹、绞杀、拖出。
那反抗者咬碎了满口牙齿,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半炷香后,他胸口的血光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片洁净的新生肌理。
他低头看着那片肌肤,久久无言。
“为什么?”他问。
木禾真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收拾染血的纱布和残余的种子壳。
“什么为什么?”
“我们是容器。被污染过。失控过。杀过人。”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还要浪费这么珍贵的灵药?”
木禾真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这个满脸疤痕的中年汉子,看进他那双写满恐惧、愧疚、自卑、以及一丝几乎熄灭的求生欲的眼睛。
“老朽不知道你杀过谁。”木禾真人说。
“老朽只知道,从你踏入这条甬道那一刻起,你就是逆葬同盟的兵。”
“同盟没有丢下伤兵的习惯。”
他拎起药箱,走向下一个伤者。
身后,那个古墟反抗者撑着刚包扎好的胸口,缓缓站起身。
他的腰背,比方才挺直了几分。
空落尘已经在这片时空裂隙里转了十七圈。
他不是在逃。
他是在找。
尸祖核心部下有十几个,每一个都有元婴后期的实力,各自坐镇一方。陈烛解决了一个碎棺者,但还有十二个分散在混沌战场各处,正在有条不紊地绞杀同盟的有生力量。
空落尘不能让他们继续。
他不是正面攻坚的类型。让他和陈烛单挑,三成胜算。让他和碎棺者正面硬刚,一成都没有。
但他是虚空之棺的传人。
在这个时空结构极端不稳定、裂隙多如牛毛的混沌战场——
他是主场。
第十二道裂隙边缘,一个浑身缭绕死气的尸祖核心战将正将一名雷宗弟子逼入绝境。那弟子的雷光已经彻底暗淡,法器断裂,闭目待死。
然后他脚下的空间忽然裂开。
他掉了进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三十丈外另一条裂隙出口,一头栽进白狼部族的防线。
雪漓的巨兽刚驯服,一爪子把追来的死灵拍飞。
那雷宗弟子瘫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空落尘从裂隙里探出半个身子,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消失。
他今天已经救了十九个人。
藏起来的十九张牌,尸祖的核心战将一个都没发现。
不是他们弱。
是这片战场太适合他了。
他穿梭在无数时空裂隙之间,如同鱼游水中。每一条裂隙的走向,每一次空间褶皱的起伏,每一处即将坍塌的时空节点——
都在他的感知里。
他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织另一张网。
一张跟钓者完全不同的、不是用来困住谁、而是用来接住谁的网。
陈烛走到战场中心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看不清战友们的脸了。
只看到雷光在远处炸裂,冰墙在东侧矗立,翠绿的藤蔓在伤员之间蔓延,银蓝色的裂隙在西线此起彼伏。
三百人。
三百种打法。
三百个理由死战不退。
他收回目光。
前方,那口漆黑棺椁,已经近在咫尺。
棺盖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震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