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身不再斑驳,不再陈旧。那些万年积攒的铜锈、裂痕、磨损,如同褪去的死皮,簌簌剥落。
露出的,是一口通体沉黑中流转着幽深灰芒、棺身镌刻着无数繁复葬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吞吐天地归墟之意的——全新的棺椁。
不是命棺。
是葬世铜棺。
第九棺,完整传承。
棺盖没有开。
但陈烛知道,它随时可以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紫金雷纹还在,灰黑葬纹还在,但那道银蓝色的因果线、嫩绿的生灵印记、冰蓝的寒寂纹路、赤红的焚天烙印——
所有这些从各棺借来的力量,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沉静地、温驯地,融入了他掌心那道最本源、最深邃的灰色。
不是消失。
是归一。
他的修为瓶颈,在这股归一之力的冲刷下,如同纸糊的堤坝,无声溃堤。
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元婴后期巅峰。
他睁开眼。
距离化神,只差一层纸。
但他没时间突破了。
因为那口漆黑棺椁,在他完成传承的瞬间,棺盖第一次,真正地——
开了一道缝。
不是他要开。
是有人,在里面,往外推。
陈烛看着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感受到从中溢出的、比碎棺者浓烈百倍的、万年前那场背叛的核心气息。
尸祖幽骸。
不是投影,不是分身。
是本体的意识。
从大道背面的封印中,通过这口万年前埋下的锚,正在强行回归。
“第九棺。”
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疲惫、带着一丝超然的沧桑。
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等了万年的——
贪婪。
“你终究还是来了。”
陈烛握紧右拳。
掌心,灰色雷纹与灰色葬纹交相辉映。
他对着那道正在扩大的棺缝,只说了一个字:
“嗯。”
“来收账的。”
身后三百丈外,雷震子的幽蓝劫雷再次炸响。
冰河大萨满的骨杖彻底碎裂,雪漓骑着冰霜巨兽冲入敌阵,空落尘的裂隙网越织越密,木禾真人的第三粒蕴灵古榕种在了战场中央。
四百三十七人,还剩二百一十三。
陈烛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道棺缝里涌出的、越来越浓郁的万载秽气,抬脚,向前。
一步。
葬世铜棺随他心意,从头顶落入他右掌。
二步。
棺身翻转,棺头朝前,对准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
三步。
他沉腰,拧身,蓄力——
如同掷矛。
如同送葬。
“这一棺——”
葬世铜棺脱手而出,裹挟着九成归一之力,拖曳着千里灰光,如一道从万古归墟射出的审判之矛,正中那口漆黑棺椁的棺缝!
轰——!!!
混沌战场,亮了。
不是雷光,不是火光,不是任何修士曾见过的人造光华。
是灰。
纯粹的、绝对的、万物终结时才会出现的——
归墟之色。
那道棺缝,被葬世铜棺的棺头,生生卡住。
无法再开一寸。
尸祖的回归,被强行中断。
棺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压抑、夹杂着万年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闷哼。
然后,棺缝边缘,缓缓渗出一滴——
不是血。
是某种更浓稠、更古老、如同凝固了万载怨恨的暗红液体。
陈烛看着那滴液体。
“万年前,你欠葬主一命。”
他说。
“今天,先还利息。”
他伸手。
葬世铜棺从棺缝中缓缓退出,飞回他掌心,棺身依旧沉凝如初,纹路流转。
棺缝没有合拢。
那滴暗红液体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然后,从液体深处,传来一道极轻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本座,小觑你了。”
陈烛握住葬世铜棺,将它重新悬于头顶。
“没事。”
他说。
“你还有机会重新认识我。”
他转身。
身后二百一十三人,正在各自为战。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处战团。
那里,雪漓的冰霜巨兽正被三头元婴容器围攻,冰甲开裂,摇摇欲坠。
陈烛抬手。
葬世铜棺棺头微倾,一道灰光无声射出。
三头元婴容器,从后背到前胸,同时贯穿。
灰飞烟灭。
雪漓回头,看到他,愣了一瞬。
“前辈……”
陈烛没停。
他走向下一处战团。
雷震子单膝跪地,右臂焦黑,幽蓝劫雷已经彻底黯淡。
两名尸祖核心战将正在逼近。
陈烛抬手。
葬世铜棺棺身横转,如巨锤横扫。
两名战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被砸进混沌云海,气息全无。
雷震子抬头,看着陈烛头顶那口陌生的、沉黑的棺椁,嘴唇翕动,最终只憋出四个字:
“……这是啥玩意儿?”
陈烛没回答。
他走向第三处。
第四处。
第五处。
每一道灰光落下,就有一处战团逆转。
不是他在抢人头。
是二百一十三人撑到了现在,该他清场了。
混沌云海上,那道银白色的巨影,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
期待。
网中的鱼,终于长到了值得收网的尺寸。
陈烛感觉到了那道注视。
他抬头,与钓者的投影对视一息。
然后收回目光。
还不到时候。
他还有一笔账,没跟棺材里的人算完。
他转身,再次走向那口被卡住棺缝的漆黑棺椁。
身后,二百一十三人,终于第一次,有了喘息之机。
前方,棺缝边缘那滴暗红液体,正在缓缓凝固。
如同一滴万年不干的泪。
也如同一滴万年未还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