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虚无,是重量。
陆青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黑暗。它像深海的水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入口鼻,渗进毛孔,沉重得连眨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耳畔的心跳声从一下变成无数下——不是母种的心跳,而是他感知范围内所有活物的心跳。李水生的,赵小川的,那些被困在囊泡中的士兵和平民的,甚至……脚下这棵畸形肉树本身的。
无数心跳汇成一片嘈杂的汪洋,而他的心跳,是其中最微弱、最接近熄灭的那一个。
但他依然单膝跪着。
刀刃插在平台的裂纹里,支撑身体。左手死死攥着那截建木嫩枝,断叶处的树液珠已被他含入口中——舌底。这是最后的手段。若真到了无法接近母种核心的那一刻,他会咬碎珠子,让建木的净化之力从自己体内爆发。
哪怕那意味着与母种同归于尽。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
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阴冷,粘腻,像腐烂的丝绸拂过后颈。
陆青没有回答。他在积蓄力量。
“虞九歌燃烧了三千年,都没能彻底消灭我的分身。”那声音继续说,甚至带上了某种类似愉悦的颤音,“你一个半死的凡人,凭什么?”
一根触须从黑暗中探出,轻轻搭在陆青肩头。没有攻击,只是像毒蛇试探猎物般缓缓游走,寻找着最佳的噬咬角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颗树液珠,对吧?”声音低低地笑了,“建木那丫头,总喜欢玩这种把戏。三千年前送一缕灵种,三千年后送一滴眼泪。可那又如何?你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没有。”
触须加重了力道,尖锐的末端刺入皮甲,抵在陆青后颈的皮肤上。
“何况,你真的敢同归于尽吗?”
母种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循循善诱:
“你那两个同伴还没死。有十九个难民。如果你在这里引爆建木之力,他们全都会死。”
“而你的敌人……我的那些自称‘影主’的仆从,他们早已撤离了这座巢穴的核心区域。你杀死的,只会是无辜者。”
触须收了回去。黑暗稍稍稀薄了一线,让陆青能隐约看见平台边缘——李水生伏在那里,背部被贯穿,血流了一地,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赵小川倒在更远处,灵火筒的碎片散落在他身侧。
“所以,你看,”母种的声音像体贴的朋友,“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不如——”
“你错了。”
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
黑暗静了一瞬。
“虞九歌燃烧三千年,不是为了杀死你。”他缓缓站起身,刀锋从平台裂纹中拔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
陆青握紧刀柄,掌心那枚几乎熄灭的种印——那个已经黯淡到肉眼无法察觉的印记——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
是含在舌底的那粒树液珠,感受到了母种对他的“说服”,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动摇,于是自动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叹息般的能量。
那一缕能量没有流向他的经脉,没有强化他的攻击,而是沿着血管逆流而上,没入他的双眼。
灵视之眼,重燃。
不是以他自己的力量,而是以虞九歌三千年前封印在这滴“泪”中的最后意志。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紫色与黑暗的混杂,而是纯粹到极致的黑白。无数能量线条从四面八方汇聚,构成一幅庞大而精密的图景——母种本体的搏动,触须的延伸轨迹,囊泡中的生命余烬,还有平台上方那颗悬浮的核心的……弱点。
那里,在核心底部,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那是三千年前虞九歌以燃烧魂魄之力留下的旧伤。母种吞噬了建木的躯干,却永远无法愈合这道创口。
陆青松开短刃。
短刃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他空出的右手探入怀中,摸出王烈那枚戒指,戴在拇指上;又摸出铃铛编的苔藓护身符,握在掌心。
三件物品,三股力量。
王烈的遗志,铃铛的祈愿,虞九歌的泪。
他没有将它们转化为攻击,而是全部引导向口中那粒树液珠。
然后,他咬碎了它。
不是引爆,不是同归于尽,而是……吞咽。
建木的眼泪顺着喉咙滑入体内,像一滴滚烫的熔岩。它穿过食道,进入胃袋,然后轰然炸开——不是破坏性的爆炸,而是生命力的全面释放。
他听见母种发出了第一声真正恐惧的尖啸。
他听见平台开始龟裂,触须疯狂抽来,却在他身周三尺处被无形的屏障尽数弹开。
他听见身后李水生发出一声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呢喃:“陆先生……”
陆青没有回头。
他抬起左手,掌心那枚熄灭的种印,此刻已完全变成银白色——纯净的、没有丝毫杂质的建木银白。三枚玉铃的印记从掌心飞出,在他身周盘旋,发出跨越三千年的清越回响。
然后,他朝那颗悬浮的核心,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