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攻击。
是触碰。
指尖触及核心表面的刹那,时间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能量流动,都在这一刻冻结。母种的尖啸卡在半途,触须僵在空中,甚至平台下方那些囊泡中的人形,都停止了无意识的抽搐。
只有陆青和那颗核心。
指尖之下,深紫色的表面开始龟裂。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开始瓦解。裂纹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向整个核心蔓延,每一条裂纹边缘都渗出银白色的光。
那些光不是攻击性的净化之火,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古老的力量——
是虞九歌在三千年前种下的,“归还”。
三千年里,母种吞噬了无数生命精华、地脉能量、甚至建木的躯干。它以为这些是它的战利品,是它壮大的养分。
但它错了。
那些被吞噬的生命,从未真正属于它。
它们只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将它们“归还”给这个世界的人。
陆青的指尖从核心表面收回。
裂纹已布满整个球体。
然后,核心碎了。
不是轰然爆炸,不是惊天动地的毁灭。它只是像一颗过熟的果实,从内部缓缓裂开,释放出……光。
无穷无尽的光。
那些光不是银白色,不是暗紫色,而是无数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绚烂——有士兵皮甲上的靛蓝,有平民布衣的褐灰,有孩童襁褓的鹅黄,有老人银发的霜白。三千年来被吞噬的每一个生命,都在这碎裂的核心中留下了一抹属于自己的颜色。
它们终于被归还了。
光潮以陆青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肉树主干上的暗紫色迅速褪去,露出组织大片大片地干枯、剥落,像死去的藤壶从船底脱落。囊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里面的液体迅速蒸发,被困的人形缓缓滑落,被紧随其后的光流托住,轻轻放在下方的平台上。
陆青跪倒在破碎的控制台前。
他体内已经空了。建木之力、虞九歌的眼泪、王烈的遗志、铃铛的祈愿,全都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殆尽。掌心的种印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但他还活着。
而母种,正在死亡。
那颗核心碎裂后,巨大的肉瘤失去了控制枢纽,开始剧烈抽搐、萎缩。二十三根触须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塌,从空中无力垂落。肉瘤表面的血管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喷涌出的不再是暗红液体,而是清澈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水流。
这些水流从顶端倾泻而下,冲刷着下方整棵肉树,将那些残存的污浊尽数涤荡。
陆青听见了。
不是母种的哀嚎,而是来自更深处、更古老的共鸣。
那是建木残桩发出的声音。
三千年来,它被母种寄生、吞噬、榨取,却始终没有彻底死去。它的根须还深扎在地脉中,它的主干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它的核心——虽然只剩下一截不足三尺的碳化残桩——还存活着。
此刻,随着母种的崩溃,这截残桩第一次重新感受到了阳光。
哪怕那“阳光”只是从龟裂穹顶透入的一缕天光,微弱到几乎不可见。
但它确实照在了残桩上。
于是,碳化三千年的树皮,裂开了第一道缝。
缝中,有一点嫩绿,如初生婴儿的呼吸般,轻轻舒展。
陆青看着那点绿,忽然笑了。
他想起铃铛说过的话:“大树说,它会用最后的力量,给你们指一次方向。”
建木没有食言。
它把最后一次力量,留给了它的孩子。
而它的孩子,用它完成了使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实、王铁柱、孙石头三人终于突破重围,沿着崩溃的栈道冲了上来。他们浑身浴血,满脸焦灼,却在看到眼前景象时齐齐愣住。
“这……这是……”
“母种死了。”陆青轻声道,声音已虚弱得几不可闻,“带所有人……撤。”
他顿了顿,望向那截正在萌发新芽的残桩。
“带它一起走。”
(第五百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