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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二月二十七,清晨。
陈远在天亮之前就起了身。他没有去试验处,直接进了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把那幅东海海图展开铺在桌面上。他拿起灯,把火焰调大了一些,让光线更亮地照在图纸上。然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叠空白纸,按顺序排好,准备把昨天灵汐格格提到的那个地名记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天光透进窗来,把桌面照得足够明亮。然后他站起身,穿过回廊走到内院,在灵汐格格的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灵汐格格穿着一件家常的棉袄,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拿着一卷刚整理到一半的旧信札。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老爷,信在靠墙那个书架的最上层,夹在一本旧账册中间。”
陈远走进书房,在书架前站定。这是一间比他书房小一些的房间,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各种旧书和文卷。他按灵汐格格说的位置找到了那本旧账册,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封薄薄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把信纸取出来,在窗前的光线下展开。
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中间的位置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个地名。字迹清秀,笔锋收束得干净利落,像是写的人刻意把笔画简化到了最少的程度,不留任何辨认书写者身份的余地。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它和已知的列表放在一起比了一遍——岱山、嵊泗、东极是他从李铁柱那里确认的三个中继岛;而灵汐格格说的这个名字不在其中。它比东极更偏东南,位置在那条弧线延伸到东海测绘点之前的一段距离上。如果那三个中继岛是这条航线上的第一段链条,那么这个地名对应的位置就在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像是一颗被串在两个节点之间的珠子。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他又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上没有水印或者夹层。这就是一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没有多余的信息。他把信纸放回旧账册中间,合上账册,放回原处。然后他在书架前站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这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说明它被夹在旧账册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灵汐格格在整理旧信札时发现了它,说明它的来源可能是府里的旧档,也可能是在更早之前被人无意中放进这间书房的。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名字都是真实的,它指向的位置与那条弧线在方向和距离上都吻合。
他回到书房之后,把那个地名用铅笔写在一张白纸上,然后把东海海图展开,在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那个点位于东极岛东南方向约二十海里的水面上,在海图上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海域。他用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他退后一步,看着图上的整体布局——从上海出发,经岱山、嵊泗、东极三个岛,再继续向东南延伸,经过那个新发现的位置,最终到达东海测绘点。整条航线上的节点又多了一个,弧线的密度在增加,但方向始终没有改变。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封信的事和灵汐格格昨晚说的话放在一起重新想了一遍。灵汐格格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这封信,她没有追问它的来源和用途,只是把它放在原处,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了他。她越来越清楚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也越来越明白什么样的发现是重要的、什么样的细节是值得留意的。她正在从一个“知情的人”变成一个“可靠的节点”,而这个过程是在无声无息中完成的。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然后把白纸折好放进铁皮匣里。
当天下午他给李铁柱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你此前报告的三个中继岛之外,可能还有一个新的位置。位置在东极东南方向约二十海里处,位于航线中段。如果方便,在开春之后通过可靠渠道确认该位置是否存在实际的中继点。不必亲自去,可以通过码头上的老渔民打听。如果是熟悉东南方向航线的船夫,他们可能知道那片水域的某些细节。”
搁下笔之后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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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十二月二十八,清晨。
薛超在营房里收到了陈远的信。信很短,内容是关于春季巡缉的初步安排——开春之后需要在东南方向做一次更深入的远程巡缉,重点确认暗礁带以南至弧线中段之间水域的实际情况。他看完后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入冬之后海面上的风比秋天更冷,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岛链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灰白色的水面,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春季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在东南方向的航线上标注了几个待确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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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十二月二十九,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是通过王五转来的,内容说的是下一步需要向北延伸测绘范围,确认从村庄向北至邻县之间的地形和通道情况。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入冬之后的午后日光比秋天短了一些,树影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桂花树的叶片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疏的几片黄叶。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用草茎编成的小篮子。他蹲在桂花树下,用竹签在泥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苏文茵坐在石桌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她在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陈远信中提到的北向测绘,和她之前已经确认的北向岔道和官道方向是吻合的。如果从村庄继续向北延伸,应该会经过一片丘陵地带,然后进入邻县的境内。她打算等天气晴好之后出发,沿着北向岔道继续向上,确认官道在邻县境内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纸面的中央画了一个点,代表村庄,然后沿着北向岔道的方向画了一道虚线,在末端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入邻县”三个字。然后她把纸晾干折好,收进了存放地图的木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