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灯火、口令与地下的眼睛
洞口内，橘黄色的灯光干燥而温暖，驱散了身后洞穴中那股湿冷、腥臭和诡谲幽绿带来的不适。但阿雅和陈浩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人工的痕迹意味着秩序，也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规则和潜在的危险。
通道大约两米宽，三米高，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还能看到当初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痕迹。顶部悬挂的防爆灯每隔十米左右一盏，光线稳定，但似乎电压不足，有些灯泡微微闪烁，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灰尘，还有一种……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混杂在通道本身的水泥尘土味里，依然能被分辨出来。
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泥土，还算平整。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之前隐约听到的人声和机器声，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是几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内容，夹杂着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以及一种稳定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发电机或者某种通风设备在运转。
陈浩示意阿雅保持安静，他自己则像一头受伤但警觉的豹子，贴着墙壁，一点点向前挪动，同时侧耳倾听，眼睛不断扫视着通道前后和顶部。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上面带下来的、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扳手，是在废弃厂房里捡到的唯一武器。
阿雅紧紧跟在他身后，心脏依旧跳得很快。怀里的婴儿似乎因为环境的改变和母亲情绪的略微稳定，已经停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橘黄色的灯光。阿雅能感觉到打火机已经恢复了常温，手臂上的异样光晕也彻底消失，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但“遗迹γ”的经历和刚才水潭中那恐怖的触须，已经在她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两人小心翼翼地前进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镶嵌式的金属柜子，门半开着，里面杂乱地堆着一些劳保手套、几个防毒面具滤罐、几卷绝缘胶带。柜子旁边的墙上，还用红色油漆刷着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箭头旁边写着一个英文单词：“QUARTERS”（生活区），
“B-2生活区……”陈浩低声念道，眉头紧锁，“这地方还有分区？像个基地。”
阿雅想起基金会探员笔记本里提到的“勘探队第七组”，难道这里是基金会建立的某个前哨站？但感觉又不太像。柜子里的东西和墙上的标记显得比较粗陋和临时，不像基金会那种严谨到刻板的风格。
继续前行，人声越来越近。又转过一个弯，前方通道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左侧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看起来是金属制成的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门半掩着，那些交谈声和工具声正是从门内传来。
陈浩停下脚步，对阿雅做了个“噤声，留在原地”的手势，然后自己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从门缝和观察窗向内窥视。
里面似乎是一个类似设备间或者小型车间的地方。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立着几个铁架子，上面堆着一些箱子、零件和工具。中间有一张简陋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图纸、几个拆开的电子元件，还有一盏明亮的台灯。三个男人围在工作台旁，两个背对着门，一个侧对着。
侧对着门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凌乱，正拿着一个万用表在测量着什么，嘴里念叨着：“……C线路的稳压器肯定老化了，电压波动太大，不然通风机的异响不会这么明显。得从备用件里找一个换上……”
背对门的两人，一个身材矮壮，正埋头用螺丝刀拧着什么；另一个则靠在架子上，似乎在看图纸，时不时插一句话，声音比较年轻：“彪哥，你说上头这次让我们加紧检修B区和C区的线路，是不是‘池塘’那边又不稳定了？这几天总感觉地面时不时震一下，仪器读数也跳得厉害。”
被称为“彪哥”的工装男人头也不抬：“少打听，干好你的活儿。‘池塘’的事有专人盯着，咱们只管保证基地基础运行别掉链子。电压不稳，灯灭了，或者通风停了，大家都得玩完。”
“我就是有点怵……”年轻声音嘀咕，“上次‘清道夫’被激活，要不是跑得快……听说D区勘探队上次出去，折了两个人，回来的人都说听到了‘歌声’，邪门得很……”
“闭嘴！”彪哥突然低声喝止，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方向。
陈浩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了细微的呼吸或者移动声。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猛地一把推开门，同时身体绷紧，手中的扳手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低喝道：“别动！”
屋内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彪哥反应最快，立刻放下万用表，顺手抄起了工作台上的一把大号活动扳手。矮壮男人也举起了手中的螺丝刀。只有那个年轻点的，吓得往后缩了一步，碰倒了架子上的一个铁盒子，哐当一声响。
“你们是谁？！”彪哥眼神凌厉地盯着陈浩，又瞥了一眼门口阴影处隐隐约约的阿雅身影，“怎么进来的？口令！”
口令？陈浩一愣，随即明白，这地方果然有严密的出入管理制度。他大脑飞速转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用一种带着疲惫和强硬混杂的语气说道：“口令？老子差点死在外面，哪还记得什么狗屁口令！我们是误入的，被外面的鬼东西追，看到有光就逃进来了！”
他刻意强调“外面的鬼东西”，同时展示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服和身上的擦伤，试图博取一点同情或转移注意。
彪哥将信将疑，目光在陈浩脸上和手上的扳手之间逡巡，又看向门外：“还有谁？出来！”
阿雅知道躲不过，只好抱着婴儿，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到门口光亮处。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衣服也多有破损，怀里的婴儿更是显得弱小无助，这副模样倒确实像是经历了巨大磨难。
看到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屋内的三人都明显愣了一下，警惕性似乎稍微降低了一些，但彪哥手中的扳手并未放下。
“女人？孩子？”矮壮男人惊讶地嘟囔了一句。
彪哥皱紧眉头：“你们从哪个入口进来的？‘地表一区’还是‘河道侧门’？”
陈浩和阿雅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些地名。陈浩含糊道：“从一个塌陷的地方掉下来的，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哪。后来沿着一条发蓝光的河走到一个大洞，差点被水里的怪物吃了，看到这边的灯光才跑过来。”
“发蓝光的河……大洞……”彪哥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对同伴说，“是‘静默池塘’的外围区域……他们竟然从那里活着过来了？还带着孩子？”他看向阿雅和婴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探究。
“彪哥，他们……会不会是‘公司’新派下来的？或者……别的队的幸存者？”年轻男人小声猜测。
“不可能。如果是‘公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基础口令。幸存者……”彪哥摇了摇头，“‘池塘’外围区域，除了‘清道夫’，还有辐射和异常能量场，普通人靠近久了都会神志不清甚至暴毙，他们……”他再次打量着虽然狼狈但神志清醒的两人，尤其是看起来除了疲惫并无其他异常的婴儿。
“你们，过来。”彪哥最终似乎做了决定，放下了扳手，但眼神依旧警惕，“慢慢走，别乱动。阿强，去门口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跟过来。”他对矮壮男人吩咐道。
矮壮男人应了一声，拿着螺丝刀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通道里没动静。”
陈浩和阿雅依言慢慢走进屋内。工作台旁的年轻男人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们，尤其是阿雅怀里的婴儿。
“坐那边。”彪哥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空木箱，“说说，具体怎么掉下来的，路上还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点细节都别漏。”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但并非纯粹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审慎的盘查。陈浩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迹象。他示意阿雅坐下，自己则站在她旁边，开始半真半假地叙述起来，隐瞒了“遗迹γ”石殿和笔记本的具体细节，只说是掉进复杂的地下坑道，遇到奇怪的声音和光线，最后被水潭里的东西追赶。
阿雅则低着头，轻轻拍着婴儿，偶尔补充一两句，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显得惊魂未定。
彪哥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一些细节，比如“奇怪的声音具体是什么样的？”“发蓝光的水有什么异常感觉？”“看到的水潭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形态？”当他听到阿雅提到岩壁上有“会发绿光的小石头”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所以，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听完叙述，彪哥点燃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陈浩摇头：“不知道。我们只想出去。这到底是哪儿？你们又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彪哥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最后，他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这里……是‘鼹鼠’的巢穴之一。我们是‘矿工’。”
“‘鼹鼠’？‘矿工’？”陈浩和阿雅都是一头雾水。
“一个称呼罢了。”彪哥没有过多解释，“至于这里是哪儿……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古老的、危险的大型‘矿场’。我们在这里工作，维护，偶尔……进行一些有限的‘开采’和‘研究’。”
“矿场？开采什么？”阿雅忍不住问。
彪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臂那些已经结痂的擦伤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掉下来的地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地震？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穿着统一制服、装备精良但不是警察也不是军队的人活动？”
他这个问题，显然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