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天,皇城的喧嚣与更迭,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外。上阳宫这座曾经也繁华过的宫苑,如今门庭冷落,寂静得能听见落叶拂过青石地面的细微声响。
宫门匾额上“顺阳王府”四个新漆的金字,在秋日寡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曾经的皇帝,如今的顺阳王李孝,就住在这里。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临湖的一处偏殿里。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案一椅,一架书,一副棋盘。案上那副棋盘是乳白色的玉石质地,边缘已摩挲得温润,那是他十岁生辰时,皇叔李贞所赐。
如今,棋盘对面总是空的,他只能自己执黑又执白,左手与右手对弈。落子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清脆,孤寂。
他下得很慢,有时捏着一颗棋子,对着纵横十九道,能看上半个时辰。目光不是在看棋,而是穿过了棋盘,不知落向何处。
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梧桐的叶子黄了,一片,两片,不疾不徐地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也无人打扫。他就那么看着,从晨光熹微,看到日影西斜。
贴身伺候的两个小宦官,是内侍省新派来的,面容生疏,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畏惧和一丝疏离。他们不敢多话,只是按时送来三餐、茶水,更换炭盆。
饭菜是按亲王例制备的,不算差,四菜一汤,有时还有点心和时令果子。但李孝吃得很少,筷子在碗碟间拨动几下,便停了箸。
他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亲王常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鬓角竟已隐约可见几缕刺眼的白发。
每日午后,会有一个固定的访客。帝师杜恒,那个曾经教导他经史子集、帝王心术的年轻翰林,如今成了这上阳宫里,他与外界仅存的、有规律的联结。
杜恒是自己向太上皇李贞请罪的。在顺阳王府的牌匾挂上的第三天,他便跪在了庆福宫书房外,自陈“教导无方,有负先帝与太上皇所托,致使顺阳王行差踏错,恳请治罪”。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士袍,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沉痛与自责。
李贞在书房里见了这位年轻的帝师。杜恒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因常年埋头书卷,身形有些单薄,但眼神清亮。
他原是大儒之后,学问扎实,尤精《春秋》和史论,因性情耿介、不喜钻营,在翰林院坐了多年冷板凳,直到被选为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孝的讲师之一。
“罪在臣未能及时洞察顺阳王心绪,未能以正道规劝,致有今日之祸。”杜恒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李贞看了他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孝儿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心魔作祟,也是朕……是我这个做叔叔的,或许逼得太紧,或许又放得太宽。与你一个教书的先生,有多大干系?”
杜恒抬起头,脸上露出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愧色:“太上皇宽仁,然臣身为师者,未能防微杜渐,便是失职。”
李贞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罢了。你能来请罪,足见心性。孝儿如今……心境想必不佳。他自幼受你教导,对你尚存几分亲近。
你便依旧去上阳宫吧,一则,继续教他些诗书礼乐,磨磨心性;二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杜恒,“也是替朕,看看他。”
这话里的意味,杜恒听懂了。是教导,也是监视,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言说的、对侄子境遇的复杂心绪与安抚。
他再次深深叩首:“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引导顺阳王修身养性,并将府中情形,如实禀报。”
于是,杜恒便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上阳宫那扇沉重的朱红侧门前。
他提着一个简单的书篮,里面装着《论语》、《诗经》,有时是《史记》或《汉书》,还有一副他自己用的普通木制棋盘。守门的禁军验过腰牌,无声地放行。
起初,李孝对他极为抗拒。杜恒行礼,他视而不见;杜恒授课,他望着窗外发呆;杜恒摆开棋盘,他拂袖将棋子扫落一地。
“出去。”李孝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朕……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杜恒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放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
他重新坐好,也不看李孝,自顾自翻开带来的《春秋》,用他那平和的、带点南方口音的官话,开始诵读讲解,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授课。
“……郑伯克段于鄢。书曰‘郑伯’,讥失教也……”
李孝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杜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持续,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他讲《春秋》的微言大义,讲《史记》的兴衰更替,讲《汉书》的治乱得失。
他不评价当下,不提及任何与“谋逆”、“废立”相关的人和事,只是讲着古书上的道理,历史上的故事。
日复一日。
李孝的抗拒,在杜恒这种近乎顽固的平静面前,渐渐失去了力量。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开始不再驱赶杜恒,只是依旧沉默,偶尔在杜恒讲到某处时,眼神会微微一动。
比如,杜恒讲到汉初七国之乱,讲到那些起兵失败的诸侯王下场时;讲到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牵连甚广,父子相疑时;讲到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天下皆反时……
李孝捏着棋子的手,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颤抖。他眼中会闪过极为复杂的光芒,有痛楚,有恐惧,有一丝了悟,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他开始重新拾起棋子,与杜恒对弈。棋风却大变,从前那个锐意进取、喜好冒险搏杀的李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保守、甚至有些畏缩的棋路。
他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常常在占据优势时不敢果断出击,最终被杜恒稳健地反超,或者形成无奈的官子细棋。
“王爷,此际若于‘三三’点入,或可一举奠定胜势。”有一日,杜恒指着棋盘一角,轻声提醒。
李孝盯着那个位置,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最终,他摇了摇头,将棋子下在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算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能守得住眼前这些,便不错了。何苦……再去搏那未见分晓的胜负。”
杜恒心中暗叹,不再多言。他知道,李孝被困住的,不仅是这座宫殿,更是他自己的心。
杜恒有时也会带来一些外界无关痛痒的消息。
不是说太上皇又去视察了洛水河堤,就是讲洛阳城里新开了家波斯胡商的铺子,卖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或者说陛下李弘今日在朝会上,就某地水患的赈济章程,问了户部柳尚书好几个问题。
李孝通常是默默听着,不置一词。只有在杜恒提到“陛下”如何如何时,他的嘴角会几不可见地抽搐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天气渐渐凉了,秋雨也多了起来。这一日,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殿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李孝没有下棋,也没有看书,只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中那一池开始凋残的荷叶。
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在他面前连成一片透明的水帘。
杜恒抱着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老师……”
杜恒微微一怔。李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
“你说……”李孝依旧望着雨幕,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若朕当初……不,若我当初,只听皇叔的,安心做个富贵闲王,今日是否也能在这雨中,心安理得地赏这一院残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