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还能煮一壶茶,听老师讲讲《庄子》里的逍遥?”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偏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惘然。
杜恒喉头滚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件厚实的棉布外袍,轻轻披在了李孝略显单薄的肩头。
“天凉,王爷仔细身子。”他只能这么说。
李孝没有拒绝,任由那带着杜恒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他依旧站着,看着雨打残荷,直到暮色四合,殿内不得不点起灯烛。
杜恒告退时,李孝忽然叫住他:“老师明日来,带本《庄子》吧。”
“是。”杜恒躬身应下。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坐、对弈、读书、望景中,缓缓流淌。李孝似乎真的“静”下来了,不再摔东西,不再歇斯底里,只是越发沉默,越发消瘦。
负责监视的慕容婉定期将情况写成密报,送到李贞案头。
李贞每次看完,都只是提笔批上同样的几个字:“衣食按制,医药莫缺。”再无更多言语。
他不再需要为这些事劳神。
朝政有内阁处理,新帝李弘也日渐进入角色。
他这个太上皇,似乎真的清闲了下来。除了偶尔召见阁臣垂询大事,批阅一些最重要的奏报,他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后宫,留给了自己的妃嫔和儿女们。
庆福宫后苑,秋色正好。李贞陪着身怀六甲的武媚娘在湖边散步,听她说着后宫的一些琐事,眉眼间是难得的放松。柳如云肚子也已显怀,但仍坚持每日去政事堂处理公务,李贞有时会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补汤给她送去。
赵敏挺着大肚子,还念念不忘兵部武库司新呈上来的弩机改良图纸,被李贞好说歹说劝着多休息。高慧姬带着四岁的李穆在园子里扑蝴蝶,孩子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金山公主生的李骏,和龟兹雪莲生的李哲,两个十岁的小子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研究李贞给他们做的那个简易“望远镜”,对着树上的鸟窝比划。
长女李安宁已经十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在凉亭里教几个弟弟妹妹画画,温言细语,很有长姐风范。
李贞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幕,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这种寻常人家的温馨,是他过去许多年里,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和繁重国事中,难得享受的片刻宁静。
当然,也有新的生命在孕育。来自吐蕃的那位性子爽利、皮肤是健康小麦色的萨松公主,在几次李贞留宿之后,也被诊出了喜脉。
后宫的女医禀报时,李贞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吩咐按例好生照看。对于子嗣昌盛,他早已习惯了。
相比之下,上阳宫的日子,就如一潭死水。只是,这潭死水之下,似乎也潜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微澜。
慕容婉的密报里,曾提过一笔,顺阳王李孝近来似乎有收集纸张的习惯。
那些写过字、用过一面的公文废纸,或者练字用的草纸,他不再让宦官直接扔掉,而是自己收拢起来,放在书案一角。
杜恒也留意到了。有一次他来讲《庄子·逍遥游》,讲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时,李孝听得似乎有些出神。
杜恒离开时,隐约瞥见李孝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那些废纸的背面,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几笔,又停下,对着纸发呆,然后忽然像是被烫到一样,将那纸片凑到烛焰上,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神幽深,看不透情绪。
杜恒心中疑惑,但并未声张。他只是在下一次授课时,似乎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李贞早年的经历。
他讲起李贞年少时在并州,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整顿边务;讲起他推行新法、兴建工坊时,面对朝野多少非议和阻力,甚至一度被先帝李治冷落;讲起他为了铺设铁路、改良农具,如何亲自下到田间地头、工棚炉前,与匠人、农夫交谈……
李孝起初只是听着,面无表情。但听到某些细节,比如李贞也曾因触怒权贵而被罚俸、闭门思过,比如某次推广新式纺车遇到地方豪强抵制几乎失败时,他的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
有一次,杜恒离开后,负责洒扫的小宦官在清理李孝书案下的炭盆时,发现了一小片未被完全焚尽的纸角。
纸片大部分已焦黑,只有边缘残留着几个潦草狂乱的字迹,依稀可辨是“……悔不听杜师言,刚愎自用……”。
小宦官不敢隐瞒,将纸片交给了管事宦官,最终呈报到了慕容婉那里。慕容婉看着这残片,秀眉微蹙,将其原封不动地记录在当日的密报中,送入了庆福宫。
李贞看到这行字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他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墨笔的尖端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却终究没有在这份密报上批注什么,只是将其放到了一边,继续处理漕运的事务。
夜色渐深,杜恒回到了自己位于洛阳城东南隅的宅邸。这是一处不大的两进院子,清幽简朴,只雇了一个老仆照料。他谢绝了老仆准备的夜宵,独自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卷,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他在书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李孝白日里烧纸时那幽深难明的眼神,那残留的“悔不听杜师言,刚愎自用”的字迹,以及他近来种种沉寂中隐含的波动,像走马灯一样在杜恒脑海中回旋。
许久,他起身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书案一角。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在墨池中润了又润,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杜恒还是落笔了。字迹端正而清晰,是他一贯的风格。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李孝近来的生活起居、饮食状况、精神情绪的变化,从他初时的狂躁抗拒,到后来的麻木沉寂,再到近日偶尔流露的惘然、追悔,以及那些收集废纸、书写又焚毁的细微举动。
杜恒写得很客观,几乎没有加入自己的判断,只是如实陈述。
写到末尾,他笔锋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凝神思索片刻,他继续写道:
“……顺阳王天资聪颖,实过于常人。经此巨变,心高气傲之态尽敛,锋芒尽藏,宛若钝剑归鞘。然,依臣近日观察,其心气未平,眼底深处时有不甘与幽思流转,恐非久居人下、安于寂寥之相。
其性本韧,挫而不折,若假以时日,或潜心学问,寄情典籍,可得善终,成一博学鸿儒,亦未可知;然,若其心结难解,旧念复萌,以其心智才情,恐成双刃之剑,伤人伤己,殊难预料。
臣受命教导监视,职责所在,不敢不察,谨此密陈,伏乞太上皇圣鉴。”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每一句陈述都力求公允。烛火跳跃着,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拿起信纸,靠近烛火,似乎想就此焚毁,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盯着那跃动的火苗,眼中神色复杂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收回手,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变得只有巴掌大小。然后,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册厚重的、书脊上写着《盐铁论注疏》的旧书。
翻开书页,里面已被蛀虫蚀出不少小洞。他将折好的信纸,小心地塞进其中一页被虫蛀空形成的夹层里,再将书合拢,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书案上的油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秋夜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潮湿的气息。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沉沉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寂静的洛阳城夜空。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