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份诏书,是个方向,具体如何走,会遇到什么沟坎,需要你和柳首辅,和内阁诸位大学士,和六部九卿,一同去摸索,去解决。”
说着,李贞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素笺,递了过去。
李弘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十几个名字,后面还简略标注了官职、籍贯、出身以及一两个简单的评语,如“精于河工”、“长于理财”、“耿直敢言”、“颇通律例”等等。
这些官员,有像马周弟子那样出身寒门的新锐,也有家风清正、并非顽固派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两名在李贞推行新政过程中,曾委婉提出过不同意见的中间派官员。
“这些人,有的才干突出,有的品行端方,有的背后代表着可以争取的力量。他们或许职位不高,名声不显,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踏踏实实做着事。”
李贞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有空的时候,可以逐一召见他们,不必摆朝会的架势,就像寻常问对,听听他们对当前朝政的看法,对诏书中那些新政的想法。你只听,不必急于表态,更不要轻易许诺。
为君者,心中要有一本账,一本关于天下山川地理、钱粮兵马的账,更要有一本关于天下各色人才的账。知道什么人能用,用在何处,什么时候用,这才是最要紧的。”
李弘凝视着手中的名单,又抬头看向父亲。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清晰地映照出父亲鬓边不知何时新添的一缕白发。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将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交到自己肩上,并非是轻松的放手,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托付与引领。这份名单,就是引领的开始。
他紧紧攥着那页薄薄的纸,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站起身,向着李贞,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儿臣明白。”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谢父皇教导。儿臣,定不负所望。”
李贞欣慰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了。
离开皇宫,李贞并没有直接回庆福宫,而是换了一身更加简便的常服,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悄悄来到了位于洛阳城西的工学院。
这里与皇城的庄严肃穆、与太极殿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油脂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雷雨过后气息的混合味道。
高大的工棚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风箱的呼啦声,一些穿着短打衣衫、脸上沾着油污的匠人和学员穿梭其间,看到李贞也只是简单行礼,便又投入到手头的事情中。
这里,是李贞投入了无数心血,也被许多人视为“奇技淫巧”的另一个世界。
在一间特意开辟出来的、守卫森严的独立院落里,景象更加奇特。
没有熔炉,没有铁砧,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木桌,上面摆满了铜线缠绕的奇怪线圈、浸泡在陶罐里的金属片和液体、用手摇动就能让一根小针转个不停的古怪装置,还有几个用透明玻璃罩着的、里面有一根细丝的神秘物件。
李贞一进门,就被一群大大小小的身影围住了。
“父皇!”年纪最小的李毅和李穆像两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腿。李毅是金明珠所出,虎头虎脑;李穆是高慧姬的儿子,眼睛又大又亮。
“父皇!”李骏和李哲也凑了过来,两个十岁的男孩手里还拿着那个单筒的“千里眼”,兴奋地比划着,“我们用这个看到工学院最高的烟囱顶上,有个鸟窝!”
“父皇,您今日说要给我们看看‘电’如何生‘光’,可是真的?”十一岁的李显,性子像他母亲柳如云,既有好奇也有几分沉稳,睁大眼睛问道。
长女李安宁已经十六岁了,娴静地站在稍后一点,微笑着看着弟弟们围住父亲。
她手中还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显然是被弟弟们硬拉来的。
她身边,跟着同样文静的慕容婉所出的李睿,以及赵敏所出的李旦,李旦手里还拿着一卷关于新式弩机构造的草图,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好了好了,都安静些。”李贞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儿子的脑袋,看向李安宁,“宁儿也来了?可是被这几个皮猴闹得没办法?”
李安宁抿嘴一笑:“听说父皇这里有好玩的,女儿也想来开开眼界。”她其实对“工巧”之事兴趣不大,但很喜欢和父亲、弟弟们在一起的温馨氛围。
“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电’,电又如何生出‘光’来。”李贞兴致很高,挽起袖子,走到一张大木桌前。
桌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由许多块铜片和浸了盐水的布片层层叠叠组成的、像个大方块似的简易伏打电堆,用铜线连接着。
旁边,是一个更大的、缠绕着更多铜线的电磁铁,以及几个形状奇特的原始电灯泡,内里是碳化竹丝。
“这叫‘电池’,能储存‘电’。”李贞指着那个方块装置,又指了指缠绕铜线的铁芯,“这叫‘电磁铁’,通电就有吸力,断电就消失。”
最后,他拿起一个电灯泡,小心地将其两端连接上从“电池”引出的铜线,“而这个,如果顺利,应该能亮起来。”
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玻璃泡。李贞检查了一下连接处,对旁边一个穿着工学院服饰、神情激动又紧张的年轻助教点了点头。
年轻助教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将最后两个线头小心翼翼地触碰在一起。
嗞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虫子振翅的声响。
下一刻,在孩子们骤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在那玻璃泡的中心,那根细小的碳丝,猛地迸发出一团橘黄色、略显暗淡、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它将玻璃泡的内部照亮,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写满惊愕、好奇与兴奋的稚嫩脸庞。
“亮了!真的亮了!”
“没有火!没有油!它自己就亮了!”
“父皇,这就是‘电光’吗?”
惊叹声此起彼伏。李毅和李穆跳着脚想伸手去摸,被李安宁赶紧拉住。李骏和李哲凑到最近处,几乎把鼻子贴到玻璃上。
李显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连接着的铜线和下方“电池”装置。连一向只对弩机感兴趣的李旦,也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草图,惊讶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李贞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索与创造喜悦的笑容。
他小心地调整着连接,那灯泡中的光芒也随之明暗变化。“这光还不稳,也不够亮,更耗‘电’。这‘电池’也存不了多少‘电’,用一会儿就没了。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像是在对孩子们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想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让这‘电’更听话,让它存得更多,让这‘灯泡’更亮、更耐用,甚至能让它像油灯、蜡烛一样,随时随地为我们照亮黑夜,那会怎样?”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都闪烁着新奇的光芒。李安宁轻声问:“父皇,这……这电,除了点亮这个泡泡,还能做别的吗?”
“当然能。”李贞的眼中闪着光,“理论上,它可以产生动力,推动机器;可以传递信息,瞬息千里;可以用于冶炼,得到更精纯的金属……它的用处,可能超乎我们现在的想象。
这需要不断地试验,改进,可能会失败很多次,花费很多时间和钱财。”
他看向他的儿女们,目光从一张张或兴奋、或好奇、或思索的小脸上扫过:
“治国如同做学问,搞格物。既要有诏书里说的那些‘稳中求进’的大方略,也要有沉下心来,不怕失败,去探索这些看似无用、实则可能改变未来的‘小道’。
弘儿在太极殿里,学的是驾驭天下的帝王术;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另一把钥匙。这两者,缺一不可。”
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那灯泡中摇曳的、不用火油而生的光芒,以及父亲眼中那充满激情与期待的神采,却深深印在了他们心里。
李贞小心地断开了连接,灯泡的光芒熄灭,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玻璃泡。院落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棚隐约传来的敲打声。
他接过内侍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对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助教说:“记录下刚才的亮度、持续时间,还有电池的消耗情况。下次试试用不同浓度的盐水,或者换种金属片。”
“是!是!学生记下了!”年轻助教忙不迭地点头,拿出炭笔和本子飞快记录。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这间充满奇异装置的屋子。李贞站在光影中,回头看了看那些沉浸在惊奇和讨论中的孩子们,又望向窗外工学院高耸的烟囱和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