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大朝会后的第三日,宫中传出旨意,皇帝在麟德殿设家宴,与诸位兄弟姐妹相聚。
旨意下得温和,说是“新春佳节,兄弟共叙天伦”,但谁都明白,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以兄长的身份,正式与诸位皇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会面。
其中蕴含的安抚、示好乃至某种程度的界定意味,不言而喻。
麟德殿侧殿,早已布置得温暖明亮。巨大的铜兽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殿内的寒气。
殿中设一主位,自然是皇帝李弘的。下方左右分设数席,按齿序排列。因是家宴,规制并不十分严苛,氛围也刻意营造得轻松些,殿角甚至还摆放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梅花和水仙,暗香浮动。
未时三刻,诸位皇子在内侍的引导下,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越王李贤,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拔高,穿着靛蓝色的亲王常服,举止沉稳。他眉眼间继承了母亲刘月玲的几分清秀,但更多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向端坐主位的兄长李弘行礼,一丝不苟:“臣弟李贤,拜见陛下。”礼毕,便安静地在自己席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并不四处张望。
接着是蜀王李贺,同样十一岁,生母赵欣怡是李贞的妃子,气质温婉。李贺性子也偏温和,行礼问安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殿内陈设,尤其在看到殿角那几盆精心修剪的梅花时,多看了两眼。
赵王李旦和齐王李显是一同来的。两人都是十一岁,但气质迥异。
李旦是兵部尚书赵敏所出,大概因为母亲是武将出身,他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但性格并不跳脱,反而有些内秀,行礼后便默默坐下,只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
李显则是内阁首辅柳如云的儿子,许是自幼见惯了母亲处理政务的场面,也或许是被寄予的期望不同,他显得更为活络些。
李显行礼时声音清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下,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兄长的面色和殿中的赏赐之物。
晋王李骏和秦王李哲年岁相仿,都是十岁。李骏的母亲是突厥金山公主,他生得比同龄人更为健壮,皮肤是草原儿女常见的微赭色,眼睛亮得像鹰。
他一进来,目光就被摆放在一旁案几上的几张弓吸引了,那强自按捺兴奋的模样,让端坐的李弘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李哲则继承了龟兹女王雪莲的深邃轮廓和高挺鼻梁,混血特征明显,气质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感和谨慎,他安静地行礼,安静地入座,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燕王李睿九岁,是慕容婉所出,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如其母一般温和细致。辽东郡王李毅五岁,东莱郡王李穆四岁,武威郡王李展四岁,这三个小不点是由各自的乳母嬷嬷牵着或抱进来的。
李毅虎头虎脑,进来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李穆是侧妃高慧姬所出,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乖巧安静;最小的李展,母亲是吐蕃尺尊公主,他年纪虽小,但眼神里已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最后到的是安宁公主李安宁。十六岁的少女,身着浅杏色宫装,外罩绯色绣折枝梅花的披风,容颜娇美,气度娴雅。
她向李弘盈盈一礼:“安宁见过陛下。”声音清越,落落大方。她是李贞的长女,也是众弟妹中年龄最长的姐姐,自有一份从容。
“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过于拘礼。”李弘看着下方或沉稳、或活泼、或懵懂的弟弟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他今日穿着常服,比大朝会上那身沉重的冕服显得亲切许多。
内侍们开始穿梭上菜。菜品很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有趣的是,菜品明显兼顾了不同人的口味背景。
除了常见的宫廷菜式,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洒满香料的胡饼,显然是照顾了有突厥血统的李骏;也有几道做法独特的羊肉羹和乳酪点心,是为李哲和李展准备的。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
李弘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弟弟妹妹,语气诚挚:“去岁多事,幸赖祖宗庇佑,父皇坐镇,社稷转危为安。如今新春伊始,万象更新。
我们兄弟姊妹,血脉相连,当同心同德,共扶我大唐江山。这杯酒,朕敬诸位弟弟妹妹,愿我们永如今日,和睦友爱。”
他说着,率先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李贤、李贺等人连忙举杯相和:“谢陛下,臣弟等谨记陛下教诲。”年幼的几个也在乳母示意下,捧着杯子做出饮酒的样子。
饮罢酒,李弘笑道:“朕知你们平日各有喜好,也各有进益。今日难得相聚,朕这做兄长的,也备了些小玩意,算是给你们的年节之礼,也是勉励你们继续上进。”
他一挥手,早有内侍捧着一个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前,依次送到各位皇子公主面前。
给李贤的,除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李贤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极为精密的黄铜量具,包括尺、规、矩、水准等,打磨得锃亮,刻度清晰,甚至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结构精巧的小配件。
“朕听说你最近醉心于工学院那些器械模型,常自己捣鼓些小机关。这套量具是匠作监的老师傅们亲手打的,或许你用得上。”李弘微笑道。
李贤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游标卡尺般的东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度,又看了看旁边的直角规,素来沉静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用那卡尺量了量面前一块做成花瓣状的荷花酥点心,然后认真地报出一个尺寸,惹得旁边的李贺、李显都看了过来,殿内响起一阵轻松的低笑。
李贤这才察觉失态,耳根微红,连忙放下量具,向李弘郑重一礼:“谢陛下赏赐,此物甚合臣弟之心。”
“合你心意便好。”李弘笑着点头,又看向李骏,“八弟,近来骑射可还勤练?朕这里得了几张好弓,是幽州进贡的柘木反曲弓,力道足,准头佳,你试试可趁手?”
内侍已将一张弓送到李骏面前。那弓通体漆黑,弓臂线条流畅优美,握把处缠着防滑的牛筋,弓弦是上好的牛筋弦。李骏一见,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谢了恩,几乎是抢也似的接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凉的弓臂,又试着空拉了一下弓弦,感受着那强劲的力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好弓!真是好弓!谢陛下!臣弟定当日日勤练,不负此弓!”
“喜欢就好。”李弘又看向李显,“七弟聪颖好学,朕记得你前些日子临摹的《兰亭序》已有几分神韵了。这对和田玉佩,温润通透,正合你文人气质。”
托盘送到李显面前,是一对雕刻着云纹的羊脂白玉佩,玉质细腻,光泽柔和,确是上品。
李显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捧起玉佩,连声道谢:“陛下厚赐,臣弟愧不敢当,定当时时佩戴,铭记陛下兄弟友爱之心。”
他嘴上说得漂亮,手指摩挲着玉佩,触手温润,但垂下眼帘时,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
这玉佩固然名贵,但比起赐给李贤那套明显花了心思、甚至可能独一无二的精密量具,似乎……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是那份独到的“懂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