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李旦得到的是一把装饰华美但显然也极为锋利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剑刃寒光凛冽。李旦接过,沉稳谢恩,眼中闪过喜色,显然也很喜欢。
李哲得到的是一卷珍贵的西域传来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丝绸之路的路线和沿途风物,这礼物显然考虑到了他母亲的背景,李哲接过时,脸上的拘谨明显化开不少,郑重行礼。李睿得到的是一套前朝孤本琴谱,他显然很惊喜。
几个年幼的弟弟,李毅得的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盔甲模型,李穆是一套琉璃烧制的精巧动物摆件,李展则是一柄镶嵌着绿松石和红宝石的吐蕃风格小匕首,都让小家伙们欢喜不已。
就连李安宁,也得到了一副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头面和几匹江南进贡的顶级缭绫。
每一份礼物,都明显考虑到了收礼人的年龄、喜好甚至出身背景,足见准备之人的用心。
李弘甚至能随口说出一些弟弟们近来的小进步,比如夸李贤的某个模型构思精巧,赞李骏最近十箭能有七八箭中靶心,勉励李显的字还需在结构上下功夫等等。
这份细心,让在座的弟弟们,无论是真心还是表面,大都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看着弟弟们因为得到合心意的礼物而露出的笑容,看着殿中这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画面,李弘脸上带着笑,又举起了酒杯。只是在那酒杯遮掩的刹那,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和孤寂。
他是皇帝,是兄长,他需要给予,需要安排,需要维系这份和睦。可他自己呢?这份看似触手可及的亲情温暖,于他而言,是否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君臣”的屏障?
这情绪一闪而逝,他放下酒杯,笑容依旧温和明亮:“愿我兄弟,常能如今日般欢聚。”
“敬陛下!”众人再次举杯。
宴席过半,气氛愈加融洽。李弘又让内侍捧上一个更大的托盘,上面是一个个铺着明黄绸缎的小锦盒。
“除了这些玩物,朕还有一份礼,要送给诸位弟弟。”李弘示意内侍将锦盒分发给年长些的几位皇子,李贤、李贺、李旦、李显、李骏、李哲、李睿人手一个,连李安宁也得了一个稍大些的锦盒。
众人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枚小巧的金印,约莫婴儿掌心大小,印纽雕刻成简朴的云纹,印底是朱文篆书,刻着各自的名字和“永兴”两个年号字。
“此印无甚大用,不过是朕的一点心意。”
李弘看着弟弟们惊讶的表情,温声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印上刻着你们的名字,也刻着‘永兴’年号。望你们见印如见朕,记得我们兄弟血脉相连,当同心同德,共印此心,辅佐朕,亦是辅佐我大唐江山永固。”
这礼物看似小巧,意义却不凡。既是兄长对弟弟的念想,又何尝不是君王对臣属的期许与某种隐含的约束?李贤等人立刻离席,郑重行礼:“臣弟等谨记陛下厚望,必当恪尽职守,忠心不二。”
“好了好了,都坐下,今日只叙家礼。”李弘笑着摆摆手,又对旁边侍立的史官和起居注官员温和但坚定地道,“后面的家常话,就不必记了。”
史官会意,搁下了笔。
李弘这才又换上了轻松的语气,问起了弟弟们的日常起居,学业功课,甚至开起了李骏的玩笑,说他得了新弓,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殿中气氛越发轻松,年幼的李毅、李穆甚至开始在座位附近玩起了嬷嬷带来的小布老虎。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李弘亲自将弟弟妹妹们送到殿门口,又叮嘱伺候的内侍宫女们仔细照看,尤其叮嘱乳母抱好年幼的,莫要着了风。
出了麟德殿,兄弟几个便各自散去。
李骏抱着他那张新得的宝弓,兴奋得小脸通红,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母亲金山公主居住的宫苑方向去了,边跑边对陪着他的小宦官嚷嚷:
“快去告诉程师傅!陛下赐了我一张好弓!幽州柘木的!我要去给阿娘看,还要让程师傅指点我怎么用!”
他口中的“程师傅”,指的是禁军中的一位神射手老校尉,程务挺偶尔会带他去请教。那老校尉对他这个混血小皇子的骑射天赋颇为欣赏。
李贤则捧着那个装有精密量具的紫檀木盒,步子依旧平稳,但方向很明确,去工学院。
他最近正在尝试改进一个水车联动捶打机的模型,在齿轮传动比例上遇到了点麻烦,这套新工具来得正是时候。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测量哪些部件的尺寸了。
李显脸上的笑容在离开麟德殿、走过一个回廊拐角后就淡了下来。
他捏着怀里那对温润的玉佩,撇了撇嘴,对身边贴身的小太监低声嘟囔道:“皇兄倒是大方,每人都有赏赐。这对玉佩成色是不错……可你看见赐给二哥那套家伙事了吗?
听说是匠作监几位退了休的老供奉亲手打的,费了不少功夫。这玉佩嘛……哼,库房里怕不是有一堆。赶明儿我让舅舅(指柳如云娘家)给我寻块更好的羊脂白玉来,雕个更精巧的。”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旦没有立刻回自己住处,而是绕了点路,经过御花园的梅林附近。他知道母亲赵敏有时午后会在这里练一会儿剑。果然,在一条僻静的回廊下,他遇到了正与慕容婉一边散步一边低声说话的赵敏。
慕容婉如今协助管理部分宫务,与赵敏关系不错。两人见到李旦,都停了下来。
“旦儿,宴席结束了?”赵敏看着儿子,见他手中拿着装短剑的锦盒,问道,“陛下赏赐的?”
“是,陛下赐的短剑,很合儿臣心意。”李旦点点头,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慕容婉,声音压低了些,“慕容姨娘,父皇……今日可曾问起我们?”
慕容婉是李贞的妃子之一,又如今协理宫务,消息灵通。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宫装,外罩银鼠皮比甲,衬得肤色白皙,眉眼温婉。
听了李旦的问话,她微微一笑,柔声道:“燕王有心了。太上皇今日在庆福宫后的梅园赏梅,同我们说起,儿孙们大了,自有其路。他老人家只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便不再多问,只专心赏那株新开的绿萼梅了。”
李旦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向慕容婉和母亲赵敏行了一礼:“儿臣知道了。谢慕容姨娘告知。儿臣告退。”
看着李旦捧着锦盒,挺直着尚显单薄的背影走远,赵敏轻轻叹了口气,对慕容婉道:“这孩子,心思总是重些。”
慕容婉望着回廊外枝头初绽的点点红梅,目光悠远,声音轻轻:“心思重些,未必是坏事。这宫里宫外,看得明白,想得清楚,才能走得稳当。太上皇那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是放手,也是期望。”
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梅瓣,打着旋儿,落在回廊洁净的石板上。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初春尚且薄淡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