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玲是越王李贤的生母,如今儿子得了亲王爵位,又明显对格物匠作之事有天赋,很得李贞看重,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腰杆更直了些。
孙小菊去时,她正在灯下检查一件新做好的冬衣,见孙小菊来,忙笑着让座。
“刘姐姐这是在给越王殿下做衣裳?”孙小菊凑近看,那是一件宝蓝色锦缎面的袍子,针脚细密,用料讲究。
“可不是,贤儿前几日量了身量,说是又长高了些。这孩子,整日泡在工学院那些铁疙瘩木头块里,衣服磨损得快。”刘月玲嘴上抱怨,眼里却是满满的骄傲和疼惜。
她将衣服袖子展开些,指着袖口内侧给孙小菊看:“你瞧,他自己画的图样,让我给绣在这暗处,说是什么……齿轮纹样。这孩子,心思都在这头了。”
孙小菊仔细看去,果然见那宝蓝色的袖口内侧,用稍深一些的丝线,绣了一圈极精巧、极细小的连环齿轮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工艺极其繁复。
“哎哟,这可真是巧思!越王殿下就是聪慧过人,这心思用在匠作上,将来定是大有可为的。陛下不也夸他吗?赏了那套量具,多贴心啊。”
这话说到了刘月玲心坎里,她脸上的笑容更盛,拉着孙小菊说起李贤最近又琢磨什么“自走小车”,能自己上发条跑好远云云,语气里的自豪掩都掩不住。
从刘月玲处出来,孙小菊又顺道去了赵欣怡那儿坐了坐。赵欣怡是蜀王李贺的生母,性子比刘月玲更沉静些,话题也多围绕李贺的课业,说最近太傅夸他文章有进益,书法也练得勤。
如此在府中走了一圈,送了些小礼物,说了会儿话,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孙小菊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轻轻舒了口气。这府里的日子,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姐妹和睦,可哪一处不需要用心经营?
武姐姐的尊崇不能怠慢,高姐姐的淡泊要尊重,刘姐姐的得意需捧着,赵姐姐的谨慎也得顾及着……还有那位不太爱出门的金山公主,以及龟兹、吐蕃的两位公主和女王……
好在,她孙小菊,自认还应付得来。
又过了两日,雪霁初晴,园中红梅映雪,景致极好。武媚娘兴致颇高,让人在暖阁里摆了点心热茶,请几位侧妃、庶妃一同赏雪赏梅。
高慧姬、刘月玲、赵欣怡、孙小菊都到了,金明珠也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毅来了,孩子还小,在乳母怀里扭来扭去,看着窗外雪景很不安分。
慕容婉协理宫务,今日在宫中当值,未能前来。金山公主称病未来,龟兹女王雪莲和尺尊公主则长居自己带来的宫人院落,甚少参与这种聚会。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窗户开着半扇,清冷的空气混着梅香透进来,令人精神一爽。众人围着炭盆和茶几坐下,武媚娘让人将宫里带来的、造型别致的各色点心分给众人,又特意给李毅拿了两块软糯的牛乳糕。
“这雪下得及时,看这梅,开得越发精神了。”武媚娘抿了口热茶,看着窗外笑道。
“是呢,姐姐这院里的红梅,是洛阳城里头一份的。”刘月玲笑着接口,她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或许是因着李贤前日又被李贞叫去问了几句功课。
孙小菊捡了块玫瑰酥吃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这个,前几日我兄长得了几颗南洋来的珠子,倒是稀奇,粉莹莹的,有莲子那么大。我想着姐姐们皮肤都好,磨了粉敷面是极好的,回头给姐姐们送去。”
刘月玲闻言,也来了谈兴:“粉珍珠?那可少见。我们贤儿前几日倒是用他那些小工具,做了个会自己走的小车,上了发条能跑出老远,还能转弯,比之前那个又精巧了不少。太上皇看了,也说有点意思。”
众人便顺着话头,夸了几句李贤手巧,李贺用功,又逗弄了会儿李毅。高慧姬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她腕上那串旧木佛珠,在一众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朴素。
当话题又转到孙小菊兄长送的西洋镜子如何清晰时,高慧姬忽然轻轻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转向身旁的赵欣怡,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短暂的静了一瞬。
“孩子们出息,懂得上进,是好事。”
高慧姬的目光掠过窗外的红梅白雪,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盼他们兄弟,将来不论际遇如何,都能记得今日一同长大的情分。莫要……因了我们这些做娘亲的,平日里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反倒生分了才好。”
她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赵欣怡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高慧姬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未变的武媚娘,以及略有愕然的刘月玲和孙小菊。
她心中若有所悟,连忙点头,轻声道:“高姐姐说得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们做母亲的,盼的不就是孩子们好吗。”
武媚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接话。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掠过梅枝的细微呜咽。
雪又渐渐密了起来,将园中的足迹慢慢掩盖。
几日后,慕容婉向李贞回禀府中一些日常用度琐事,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高妹妹那边,似乎察觉近日用的檀香,成色不如从前。
还有,孙妹妹的兄长孙宁,近来与几位经营新式织坊、铁器坊的商人,往来颇为频繁,似乎有意合股。”
李贞正在书房临着一幅前朝大家的字帖,闻言,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地道:“女人家的事,胭脂水粉,花开花落,只要无伤大雅,便由着她们去。府里用度,媚娘心中有数。”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字纸端详着,继续道:“至于那个孙宁……商人重利,寻求商机也属常情。不过,让下边的人留个心,莫要让他仗着宫里的名头,行事太过,惹出是非。
朝廷鼓励工商,是为了富民强兵,不是让这些人钻空子,盘剥工匠,扰乱行市的。”
慕容婉应了一声“是”,静静立在一旁。
李贞将字纸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张宣纸铺开,重新蘸墨,似又想起什么,淡淡道:“慧姬心细,性子也静,等闲小事不会开口。那香……许是底下人惫懒,或是有人觉得她们母子如今只是郡王,可以慢待了?
你稍后去查查,若是库房的人办事不经心,敲打一下,换回来便是。若是有人存了别的心思……”他顿了顿,笔下悬腕,落下遒劲的一笔,“也不必闹大,找个由头,打发出去。府里,还是要清净些好。”
“妾身明白。”慕容婉轻声应下。
李贞不再说话,专注于笔下的字。慕容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窗外,庭院寂寂,细雪无声,将琉璃瓦、枯树枝、青石径,一点点染上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