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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土地之争(2/2)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个从江淮盐业发家,近年也涉足土地买卖的商人放下酒杯,带着几分醉意和不满开口道:

“诸位可听说了?户部柳相爷,弄了个什么《限田令》的草案,要限制咱们这些人买地!尤其是上好的水田,买多了还要加收重税!这……这叫什么事儿!”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歌舞也知趣地暂停。周炳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让乐伎舞姬退下。

另一位经营海外贸易起家的巨贾陈四海,冷哼一声,他是登州人,在山东与人争购桑田未果,正憋着火:

“岂止是限制!简直是要断咱们的根!咱们这些人,起早贪黑,担着血海般的干系,行船走马,开坊建厂,给朝廷纳了多少税?修铁路,咱们出钱出力;开工坊,咱们响应号召。

如今好不容易赚下些家业,想置办点田产,给子孙留个安稳,倒成了罪过?说什么‘抑制兼并’、‘保护农本’,说到底,还不是看咱们钱多了,眼红!”

“陈兄所言极是!”又一个商人接口,他是做药材生意的,也热衷置地,“田地是根本,是根基!商铺会赔,工坊会倒,海船会沉,唯有这田地,是实实在在、年年有出息的!

咱们辛苦半生,不就图个老来安稳,子孙有靠吗?朝廷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周炳坤慢条斯理地捻着手中的翡翠扳指,他是席间最富有的,也最是圆滑,但此刻眼中也闪过厉色:

“柳相爷是女中豪杰,治国理政,我等向来敬佩。只是这次……怕是听了些迂腐书生的建言。与民争利,非明君贤相所为啊。”他看向那两位郡王府的清客,“两位先生,不知王爷们对此事,有何看法?”

一位清客捋了捋胡须,斟酌道:“王爷们自然也是关心民生的。只是这《限田令》事关重大,牵涉颇广,朝堂之上,想必会有公论。柳相……毕竟是首辅,又掌着户部。”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但席间商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宗室王爷们,至少不是坚决支持这法令的,或许还在观望。

陈四海猛地将手中酒杯掼在地上,玉杯粉碎,酒液四溅。

“公论?什么公论!我们出钱出力的时候,怎么不说公论?如今咱们想用赚来的钱,买些安身立命的田地,倒要来公论了?我看这就是过河拆桥!”

他环视席间众人,高声道,“诸位,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联起手来,向朝廷上书!陈明利害!这《限田令》,绝不能让它通过!”

“对!联名上书!”

“找御史!找言官!”

“咱们也认识几位朝中的大人,走走门路!”

席间众人群情激奋。他们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敢于冒险的精神,抓住了时代变革的机遇,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自信心和影响力也随之膨胀。

如今,这试图限制他们触碰“土地”这一终极财富象征的政策,彻底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同一时间,庆福宫内一处雅致偏殿。

孙小菊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有些心不在焉。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漆螺钿镶嵌匣子,里面是数十颗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透着淡淡粉色光泽的东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这是她兄长孙宁刚刚差人悄悄送进来的。

除了珍珠,还有一句口信:“近来生意艰难,同业皆惶惶。妹在宫中,若得便,恳请于王爷面前,为商贾之辈,稍言几句公道话。土地之限,于我辈无异釜底抽薪,盼王爷明察。”

孙小菊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绣架上垂下的丝线。兄长孙宁,靠着她的关系和自己的钻营,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尤其在工坊和地皮买卖上,获利颇丰。这匣珍珠,既是亲情,也是贿赂,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请托。

她能在李贞面前说上话吗?或许能。但该说吗?她想起前几日去给武媚娘请安时,隐约听到武媚娘和柳如云谈及“土地兼并,祸患深远”,柳如云语气坚决。她又想起李贞平日对柳如云治国之能的赞许和信任。

一边是兄长的恳求和可能带来的家族利益,一边是后宫中微妙的平衡和可能触怒柳如云乃至李贞的风险。孙小菊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那匣光华夺目的珍珠,第一次觉得它们有些烫手。

次日,紫宸殿大朝。《限田令》草案被正式提交阁议讨论。柳如云身着紫色官服,头戴梁冠,立于文官班首,将草案的核心内容和户部调研的详实数据、图表一一陈述,条分缕析,逻辑严密。

她最后引用了《管子》和《盐铁论》中的典故,强调“理民之道,在于均贫富、抑兼并”,“工商之利,在于通有无、促生业,若尽归于田宅,则利滞而生弊”。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传统世家或科举正途的官员,内心是赞同此议的。

他们早就对那些趾高气扬、挥金如土的暴发户商人看不顺眼,更担忧这些人凭借金钱力量侵蚀他们的政治和经济根基。

柳如云此举,某种程度上是在维护旧有秩序中“士”与“农”的地位。

但也有人皱眉。赵明哲第一个出列支持:“柳相所言,老成谋国。蒸汽之利,工坊之兴,本为富国。然利之所趋,若不加引导,必如洪水泛滥,伤及国本。

限制非农户过度兼并上田,正是导利入正途,保护万千自耕农,稳固朝廷根基。臣附议。”

狄仁杰沉吟片刻,也开口道:“臣查阅近月洛阳、河南府讼案,田产纠纷确然增多,不乏豪商以财势压人。柳相此议,可缓和社会矛盾,防患于未然。细则中对于投资实业者的优惠,亦显公平,并非一味抑制工商。臣以为可行。”

然而,也有不同声音。一位出身江南、与海商关系密切的御史出言道:“柳相之议,自是出于公心。然我朝自先帝时便鼓励工商,海贸、工坊,税收日增,国力日强。

如今贸然以法令限制其购置田产,恐寒了天下商贾之心,挫伤经营实业之志。且‘上田’之界定,各地标准不一,执行起来,难免滋生衙役舞弊、豪强与官吏勾结腾挪之事。请陛下与柳相三思。”

另一位门下省的官员也委婉道:“工商之利,聚于都城、港口。其购置田产,多在城市近郊。或可考虑区别对待,对都城、重要商埠周边严格限制,而对偏远州郡,或可稍宽,以作疏导?”

柳如云待众人议论稍停,才平静回应:“细则之中,已按州郡土地等级、人口多寡,区分限制比例。偏远下田、待垦荒地,本就在放宽之列。至于执行之弊,任何良法,皆需良吏执行,朝廷自会严加督管。”

她目光扫过刚才发言的御史,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力量,“而商贾之心……若其心只在于囤积土地、坐享地租,而非致力于货殖流通、技术创新,则此心不寒,农人之心、朝廷之心何安?

陛下与太上皇推行新政,旨在强兵富民,创万世之基业,非为养肥兼并之家。本朝优容商贾,予其经营之利,然亦望其明大义,知进退。此令,正是划下一条利国利民亦利其长远之线。”

她说完,再次面向御座上的李弘,以及垂帘之后聆听的武媚娘(李贞今日未临朝),躬身道:“草案利弊,臣已陈明。此非与商争利,实为与国谋远。请陛下、太后圣裁。”

年轻的皇帝李弘看了看帘后,又看了看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柳相所奏,事关重大。诸位爱卿可再细细思量,明日再议。草案……且呈庆福宫,请父皇阅览定夺。”

朝会暂歇。柳如云回到内阁值房,赵明哲跟了进来,低声道:“反对声比预想的要集中些,看来他们串联得挺快。”

柳如云坐到书案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意料之中。触及根本之利,自然要叫唤。关键还是看陛下的决心,以及……太上皇的态度。”

她想起昨日儿子李显下学回来,嘟着嘴跟她抱怨,说看中了城外一处有活水池塘的田庄,本想央她买下作日后别院,却被一个贩运辽东皮毛起家的商人,以高出市价近一倍的钱抢了先。

连皇子看中的田产都有人敢抢,那些毫无凭恃的普通农户和中小地主,处境可想而知。

她提笔,在一份关于明日廷议应对要点的札记上,又添了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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