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哈哈……朕算什么明君?朕连自己的内库都看不住!”李弘猛地抓起那方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砚台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他明黄的袍角染上大片污渍。
他胸膛起伏,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失态与悲愤:“父皇!您这是要把儿子……架在火上烤啊!您就这般……信不过儿子吗?!”
吼声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内侍惊慌忐忑的声音:“陛、陛下?您……可安好?”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李弘。
他猛地停住脚步,看着满地狼藉的墨汁和砚台碎片,看着自己袍角的污渍,又抬眼望向殿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
不行,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见,更不能让人传出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迅速被强行压下的冰冷所取代。
他背对着殿门,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朕无事。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进来收拾干净。”
“是,是。”两名内侍低着头,小跑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
李弘走到御座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收拾。当内侍要将那最大的几块砚台碎片扫走时,他忽然开口:“碎片……给朕留下。”
内侍一愣,连忙将几块较大的碎片捡起,用布巾包了,小心翼翼地呈上。
李弘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对收拾完毕、躬身待命的内侍冷冷道:“今日殿内之事,若有半字外传,惊扰了太上皇、皇太后,尔等……皆杖毙。”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两名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滚出去。”
“是,是!”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殿门。
大殿重归寂静。李弘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他将那个包着碎砚台的布包,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置的锦盒里,盖上盒盖。
然后,他拿起那份《内库收支审计监察暂行细则》,以及那份收支对比数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重新细看。
数据很清晰,近三年来,内库在赏赐近臣、采买宫廷奢侈品、以及一些“其他用途”上的支出,确实有较快增长。柳如云甚至还附上了同期国库岁入增长比例作为对比。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细则也很周密,几乎照搬了户部对地方财政的监察流程,从账目造册、票据留存、定期盘查到交叉审计,一应俱全,还特意增加了“皇太后用印附议”的环节。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这份细则正式施行后,他想额外赏赐某个心腹,或者想从内库拨一笔钱去做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时,需要先让母后过目、点头、用印的场景……那是一种怎样的掣肘与屈辱?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次日,他前往庆福宫向李贞请安,委婉提出:“内帏开销,琐碎繁杂,恐劳母后过目辛劳。儿臣自觉年长,当可自律,不若……”
话未说完,便被李贞温和地打断:“弘儿有心,朕知道。然正因是家事,关乎我李氏门风,更需长辈把关。
你母后心思细,看账目是一把好手,有她把着,朕与你都能放心。再者,皇帝富有四海,然四海之财,亦民脂民膏。
内库用度清,则天下知陛下之德,近臣知恩出上意,而非幸进之门。朕此举,实是为你好,为你日后坐稳这江山,积攒德望。你要体谅为父这番苦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慈爱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弘所有婉拒的理由,在“节俭”、“德望”、“长辈苦心”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低下头,恭顺应道:“是,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审计权移交的程序,在柳如云的高效推动下,迅速完成。户部与御史台抽调的人手很快到位,在皇太后名下组建了一个小小的“内府审计司”,开始介入内库账目的监察。
让李弘感到一丝寒意的是,内库中几名原本由他提拔、颇为得用的掌事宦官,对于这套新的审计程序,似乎并无太大抵触,交接配合颇为顺畅,甚至隐隐表现出对“皇太后把关”的某种期待。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对内廷的掌控,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牢固。
武媚娘接手这项新权力后,表现得极为沉稳得体。她并未立刻大刀阔斧地查账立威,反而首先下令,裁减了慈宁殿本身三成的日常用度,并公开表示皇室当为天下节俭表率。然后,她才开始仔细翻阅送来的账目。
数日后,一份由“内府审计司”呈报、经武媚娘批阅的文书,通过正式渠道,送到了皇帝李弘的案头。
文书语气恭敬,条理清晰,主要指出了内库账目中几笔流向不甚明确、且数额较大的开支,多是涉及为宫中采买海外奇珍、珍贵皮毛、顶级香料等奢侈用品的款项。
文书并未直接指斥,只是“恳请陛下明察”,并附上了改进建议:建议日后此类采购,需明确用途、经手人、并至少提供两家以上商号的比价,以备稽核。
建议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批注的字迹,是李弘熟悉的、母后那秀丽中带着风骨的笔迹。
李弘看着这份文书,仿佛能看到母后在那端坐批阅时,平静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紧,喘不过气。他想发怒,想将这份文书撕碎,却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母后的处理方式,完全符合“审计监督”的职责,甚至堪称模范,自身节俭,查账细致,建议合理。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文书上,停顿了许久,墨汁几乎要在笔尖凝聚滴落。最终,他力透纸背地写下两个字:
“照准。”
笔尖收回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处处受制。
父皇的阴影,母后的手腕,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不同的方向,缓缓收紧。而他,似乎被困在网中央,挣扎的余地越来越小。
就在他独坐殿中,心头被这种憋闷与警觉交织的情绪笼罩时,殿门被轻轻叩响。慕容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她如今协理部分宫务,有时也会传递一些不宜经他人之手的消息。
“陛下,”慕容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谨慎,“妾身方才得知,有几位皇室远支宗亲,如淮安郡公、陇西县公等,近来与韩王府上走动……似乎比往年频繁了些。
韩王殿下近来,也颇好宴饮,常邀些文人清客,谈论诗文,偶也……论及今古。”
李弘霍然抬头,眼中疲惫与郁色瞬间被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韩王李元嘉?父皇的小皇叔,自己的叔祖父?那个一向以“闲散宗室”、“风雅王爷”自居,鲜少过问朝政的韩王?